。50年代末的“竹联”和“四海”应该算是第三代了。本省较老的帮派如“大桥帮”,则很少越界前往西门町或东门町。
就十几二十来岁的人来说,这是相当刺激的时代。西门町首先出现了弹子房,后来台大附近罗斯福路上更是打弹子的集中地(啊!金祖霖!)。光是追记分小姐,已经够骑着高垫飞利浦的大小太保产生摩擦的了。另外一个麻烦场所是在北一女举办的周末电影欣赏会,因为太保太妹闹事,办了几年就停止了。然后接着是将已经存在的茶室略微变质,使它更为色情。当时因为好莱坞的几部影片,如《飞瀑怒潮》《大江东去》,而使玛丽莲·梦露成为台湾第一个头号性感明星(连《上帝创造女人》的那个女人,碧姬·巴铎,都比不过)。所以,西门町一条巷子里一个星期之内出现两个新茶室,一个叫“玛丽莲”,一个叫“梦露”。可是这类茶室本质上与,比如说,“新南阳歌厅”不一样,后者是较长一辈的消遣所在,比较老派,泡杯茶、嗑嗑瓜子、听听歌等等,但是连这样的所在后来也变成观、听众只要看女歌星“跳!”,以便乘机瞄一下内裤。然后有人干脆推出百分之百的大腿舞,像“黑猫歌舞团”。而前者无论是“玛丽莲”,还是“梦露”,则主要是年轻人偷情的所在。能偷多少,视少年男女的胆量和欲望而定,也视茶室内亮度明暗而定。
如果说50年代初和中期的台北市社会时髦风流男士的典型打扮是浅粉红衬衫和铁灰色西装的话,那大中学生,因军训制服的关系,在放学之后或周末去西门町,或去朋友家的摇滚派对的时候的打扮,尤其是男生,尤其在《养子不教谁之过》放映之后,多半是牛仔裤,有时一件夏威夷式花衬衫。女的衣装不太戏剧化,但是那发型,我的老天!那发型!可确实真有本事。无论校方如何严格规定,至少私立学校如强恕中学(更不要提美国学校)的女生们,流行马尾就是马尾头,流行赫本就是赫本头,再等到太空装(小大衣,但为什么太空?我一片空白)流行的时候,台北好像每个女孩儿都穿它上街。
50年代的又一些片片段段:
台北市最早的几家一流中菜馆:状元楼、山西餐厅、新陶芳。
最早的西餐厅:明星咖啡馆、铁路餐厅、起士林。而且起士林的月饼也是一流,同时它的大师傅更开了台北第一家北方的小吃店“一条龙”。
访问过台湾的美国各界名人:麦帅、乔·路易、哈林篮球队、玛丽·安德森、白雪溜冰团、艾森豪威尔、美海军“蓝天使”空中特技飞行队。
50年代中台北第一个摇滚乐唱片骑士(DJ):我的小学同班——阿瑟。
台北市第一家出租车公司于50年代末成立,手笔很大,进口五十部奔驰,但没有多久就转卖,一大丑闻……
我前面提到我曾目击50年代许多事物的诞生,但所目击到的不少事物,多半只有目击者本人觉得有意义。像,比如说,台北市的蒙古烤肉诞生在萤桥河边。萤桥最早是中学生们发现的理想的幽会所在,因为水上可以划船,甚至于夜间游河。不久之后就有了水上小吃,像鸡鸭翅膀、茶叶蛋等等。然后才有人在河边搭篷开店卖蒙古烤肉。萤桥于是成为台北一个重要的新夜市,搞得大中学生连廉价偷情的地方都没有了。
但是我目击诞生的不光是蒙古烤肉,或山西餐厅的涮羊肉,什么东门町的牛肉面、福乐奶品公司、东海大学、中原理工、淡江英专、大学联合招生、志成补习班、国际学舍,以及在那里举行的第一届“中国小姐”选美,还有侨生、拍卖行、“工商杯”、“中华商场”、“反共义士”、眷区、375减租、耕者有其田、“青年反共救国团”、暑期训练、《民生主义育乐两篇》、亚洲铁人杨传广、“国庆阅兵”、CAT(不是猫,是“华航”之前的主要航空公司)、石门水库、横贯公路、新生南路、呼拉圈、中心诊所、荣总、非肥皂、七虎、大鹏、养来亨鸡、武侠小说出租、菲律宾“七上”篮球队、道德重整会、小美冰淇淋、《自由中国》、猫王、四十四转唱机唱片、空军新生社周末舞会、“中国之友社”、孙立人事件、《文星》、胡适回国、限时专送、煤球、附中实验班、三轮车(“三轮车,跑得快,上面坐个老奶奶,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再兴幼儿园、吴国桢案(其子是全台湾唯一敢不加入“救国团”的中学生)、八七水灾、一人一元救(八七水)灾运动、8·23炮战、崔小萍案、我在台湾的唯一的一次投票(台北市长高玉树)、响尾蛇飞弹、“现代主义派”、雷震案、热门音乐、台湾第一位博士、草山改为阳明山、火烧岛变成绿岛、《绿岛小夜曲》被禁……
回头来看,我只走过台湾50年代,从1950年上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到教书到当兵到1962年出境。我所能回忆台湾的,也只有50年代,而且只能回忆我的50年代台湾。
总的来说,尽管我个人在50年代台湾没有受到多大(但也够了)身心打击,甚至可以说相当碰巧地顺利,而且尽管我在这生命中的宝贵岁月也有我的欢乐和痛苦的情怀,但总的来说,我相当厌烦50年代台湾。对我来说,整个50年代台湾社会是一个窒息的社会,一个君臣父子式社会,一个家长式社会,一个非但不鼓励,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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