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日本人开了个晚会,还有个南京来的歌舞团表演。大概因为我们是地球那一边的纽约去的,我们也被邀请了。南京的这个歌舞团,无论是乐器、歌舞、服装、灯光、音响,都非常简陋,不过倒是很卖力。两个小时下来,有一两支曲子听起来很熟,想了半天才发现是电影《搭错车》里面的。散会之后,我带了几瓶酒去找这好像是四男三女的歌舞团员聊天。除了领队之外,全都是二十几岁,班子是自己组成的,到处找机会登台表演赚钱,大概算是另一种个体户吧。他们有一大堆问题:美国现在流行什么音乐(我给他们上了短短一课摇滚乐史)?认不认识罗大佑?(认识)邓丽君?(不认识)迈克尔·杰克逊?(不认识)……一直到差不多清晨两点多,毛参谋突然急急地找上门,说我太太半夜醒来发现我人不在,起来敲他的门,请他去看看我是不是喝醉了酒、掉进茅坑里去了。
所以我觉得毛参谋很聪明。他知道我不会喝醉,更不会掉进茅坑,尤其知道我肯定在和这些唱歌跳舞的聊天。毛参谋个子不高,不过三十来岁,从驾驶兵干起,二十几年下来,现在好像升到了省军区司令部一个汽车队队长之类的职位,可是却挂着一个参谋之名。不过我没有追问为什么。小李人缘特好(这是大陆流行的字眼,不是很好,也不是非常好,而是特好),长得挺漂亮,一点也看不出已经做妈妈了。她原来在太原一家大旅店做事,前几年才改为导游。我们经过之处,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她,办起事来,确实方便多了,连毛参谋都佩服。他们二人都很爽快,都很热心,都不教条。因为毛参谋是军人(都没有官阶,我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他也不知道),所以我尽量不谈任何军事问题,而且我知道,就是问了,他知道也不会说。中共要是保起密来,可以什么都包括。不过,当他发现我是在联合国做事的时候,他倒是有不少问题问我。然而,除了我的年薪使他感到不可思议之外,他并不对于我关于联合国、国际形势、美苏对峙、核武器谈判、拉丁美洲国债等等问题的解释有任何感到惊讶之处。一个多星期下来,我发现他的确是一个诚恳努力认真的好干部,而且车开的一流。不,特好。
离开五台山的那天清早,毛参谋已经把车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他说他知道现在走老路去我家金岗库村,不出十分钟汽车内外就又满是泥灰,可是他还是觉得出发之前,车子应该又干净又明亮。
一来我把这次出发当作只是另一次游山,二来我没有料到金岗库村离五台山这么近,十几公里,下山之后,在黄土石子路上开了才二十分钟,毛参谋就把车子慢了下来,指着前方大约200公尺土路右边一排房子说,“你老家到了,那就是金岗库。”还处于游山心态的我这才感到震动。我请毛参谋停一下车。这样子不行,我需要一点时间。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我无法这么快、这么突然地就陷入其中。
我一个人下了车。远远地看,金岗库确实相当美,甚至可以说是我沿路看到的一个个小村庄之中最漂亮的一个。上山之前和下山之后所看到的,都是在黄土岗子附近,有那么十几二十几幢零零落落的泥墙、砖墙、瓦房、水泥房,还有三三两两的窑洞,聚在一起。四周是几乎寸草不生的山岗,一堆堆乱石。偶尔有那么窄窄的一片田,这里,那里,有那么一点绿色,看不到水,有山的话也多半是没有树的秃山。这应该是武松打虎的所在。住家种田过日子求生存的话,连从来没有下过田的我都可以想象是什么样子的艰苦生活了。我从小就听说晋北苦,五台一带更苦,而且不是到了民国才苦,好像清也苦,明也苦,元宋唐隋一直苦到春秋战国,好像只有五台山上的和尚不苦。要不然是宋朝哪个皇帝,一上山看到庙里的生活比他宫里还舒服,干脆落发出家。
你必须要先了解到这一带的苦、这一带的穷,两千多年下来靠天吃饭、靠地穿衣,一个个小村子四周的山不明,有水的话也不秀,你才能明白我们金岗库村之美。从我在两百公尺之外望过去,坐西向东的金岗库背山面水,而且后面那座并不算高的山还长满了树。村子前面不远就是那条曾经是主要通道的老黄土路,再往前十来步就是那条水少的时候是小溪、水涨的时候可以变成一两百英尺宽的大河。我那天清早大约不到九点,太阳早已从山那边冒出来,站在路边看到的是一条小溪。溪的两岸有一些三三两两在水边石头上洗衣服的姑娘。再往远看,还有一头头在溪边饮水的牛羊。我的老天!我在惊叹的同时又拜托它,此时此刻千万别给我走过来一个骑在牛背上吹笛的牧童!
毛参谋慢慢地走到我的身旁,“你又不是生在这个村儿里,紧张什么?没人认得你。”我舒了一口气,请他再给我几分钟。我太太则安安静静地在车里等,完全无动于衷。也难怪,1974年我陪她去她苏州老家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在我这次还没去大陆之前,就有人建议我要不要跟官方打个招呼,回了老家好有人接待一下。我说不必了。我很怕受招待。而且,如果是我八十八岁的老母回去,那或许可能需要协助,因为真要说起来,这是她的老家,虽然她生在附近的古城村。同时,就算今天我妈在金岗库已经没有近亲,但是一个只有五六百人的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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