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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2/2)

水浪哗哗,上百头麋鹿渡水而来,人们惊笑。揪住彼此又指指点点,麋鹿轻踏浮桥又跃下游走,吼五大笑着被撞下桥,又大笑着被兄弟拉上桥,流淌的夕阳和野兽将水面染成金色。

  就像音乐的一个转调,歌词的一个小结,绕行两山之间的流水,缓缓送来一对火焰船。

  并排系在一起的两艘小艇,铺满点燃的枯枝,火焰扭动热浪,每个人的毛孔都感受到它的迫近。仲雪盯住火船,它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朝浮桥驶来,犹如承载上帝的使命。

  白石典义愤地朝火船大叫。牛最先跳下江,低沉地哞哞叫,鸡鸭喧哗。如同舞池爆发了斗殴,人们纷纷跺脚后退……还不严重,人群还算有序地朝桥两头退避,一声响哨。像一道有形的穿刺,最先转身的男人被扎中,绊倒身后的女人。女人尖叫着,鸡笼翻罩住她,两人滚进泥里,堵住了桥头;而后是一系列踩踏,一个男人跨过人堆,大声咒骂桥神,随后被一箭穿喉。

  那是鸣镝,用于指示射箭方向,仲雪掼掉狼面具——按狩猎规矩,鸣镝之后,仆从们将朝同一方向密集射击。

  火的船头挑起浮桥,桥体发出炙热沉闷的咯吱声,被挤压、被顶撞,水还在静静地流。

  然后是箭。嗖嗖声,是流矢,距离还很远;啾啾声,则是你与死神贴面而过。

  仲雪甩掉斗篷,“有人朝桥射箭!”他喊。别人也在喊,他听不见自己的呐喊。

  一名贵族必须学会数学、驾车、射中飞翔的鸿雁,在燕射之礼中与宾客优雅对谈并射中靶心……父亲手把手传授的教条滚过仲雪的内心。

  仲雪一脚踹脱高跷,另一脚还卡在竹跷里,他没带剑,“阿堪!阿堪!”他最后一眼见到阿堪,是无能之徒敞开鸟神大氅,护住身畔幼童,像只傻鸟晾开双翅护住飞蛾小精灵,仲雪想告诉他那根本无效。

  被箭射中的人,就像被尖木桩打穿了,肉身一阵弹跳。

  技艺精湛的弓箭手,一箭射出,一箭已搭在弦上,手指还勾着第三、第四支箭,能在一瞬间将一箭囊利爪统统射进野猪或是敌人的心脏,父亲的教诲在仲雪眼前以极慢的速度进行一场完美演示。只是倒下的,不仅是畜生!

  第一波射击还没有过去,第二波火箭撕开暮色。

  这一轮弓箭手换了燃烧的箭矢,为壮大火势。

  马嘶鸣着,它中箭了,仲雪揪过缰绳。连伯增一同揪过来,紧紧贴住马腹,它不断刨着桥面,打滑、抗争、血沫吐了仲雪一手,仲雪抽出伯增的匕首刚切断竹跷,马儿就横过肥躯,差点把仲雪扫出桥面!它加剧了踩踏。

  也猛烈地把仲雪拉回加速的现实。

  火船将浮桥一冲两段。

  倒灌的海潮与内河的秋汛急剧碰撞,一轮轮青黑的水浪,坚硬如鱼背。女人跳江去打捞孩子,男人去打捞女人。最先跳水逃生的人则受惊地野鸭低俯,企图与岸边柳树根融为一体,箭头就追上他们,把他们一个个钉死在漆黑的根丛下。小浦放低神杆,耙住树根,一箭将他钉进河床,他像被针刺穿的蝴蝶,仰了仰头;又一箭射断神杆,罗平鸟无声地沉入波涛。

  仲雪看着稻穗女神被箭撕裂,坠落水中,慢慢漂走。

  仲雪看着麋鹿跃入激流,它角上仍扎着稻穗,脖子仍套着花环。燃烧的稻穗和花环,两胁满是着火的箭翎,尾巴爆出火星……他从不知道一头麋鹿会发出那样的尖叫。

  仲雪翻过石牛桥头墩,暴七跟着他、后边是吼五、连同三五个最壮的木工……攀上山岩,岩页一片片剥裂。弓箭手必须挑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他能看清猎物,对方却看不到他——山丘与河流的拐点,高岩上只剩一“台”弓箭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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