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看文件。“都是我的错。”我哽咽着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什么错都没有,有错的是我,我连我自己的心都伤透了。”保罗伸手拍拍我的腿,想要安慰我,而我却无法抬眼看他。只要一和他对视,我的眼泪一定会倾泻而出。
虽然已经下了决心,但我知道如果我转头请求他不要离婚,告诉他我想重归于好,他是一定会答应的。我没有转头看他。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机器一样嗡嗡轰鸣着启动了,我无法让这东西停止。我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保罗放在我腿上的那只手。
有时,我们会一起想象如果某件事情没有发生,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一幅情景。比如,如果母亲没有离世,我还会背着保罗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吗?又比如,如果不是我出轨在先,那么保罗会背叛我吗?如果一切都风平浪静——母亲还安然在世,我们也都没和别人偷情,那么我们还会单纯地因为两人结婚时尚且年少懵懂而离婚吗?
答案无从知晓,但我们渴望得到答案。在一起时我俩相亲相近,而在共同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俩仿佛走得更近了。我们终于对彼此敞开了心怀,字字句句发自心底。无论谈论的事物是美是丑,我们都毫无隐讳、和盘托出。终于下决心离婚前的最后一次讨论,我俩坦诚相见,两颗心都在滴血。
谈话终了,我俩的心仍在作痛。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真该厮守在一起才对啊。”我俩坐在我公寓里的沙发上,从下午一直聊到夜里。屋里黑黢黢的,因为日落时我俩都被折磨得身心俱疲,谁也没有气力起身去开灯。
见他没有吱声,我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再找到一个人,和她一起厮守。”然而,想到保罗会和另外一个人长相厮守,我却顿觉心如刀绞。“我也一样祝福你。”保罗说。我在黑暗中坐在他的身旁,想要劝说自己相信我能够在别处获得与保罗曾经拥有过的爱情,希望自己在重获爱情后不要再让这玫瑰凋零。
然而,我觉得我办不到。我忆起了母亲,忆起了在她弥留之际发生的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微不足道却糟糕透顶的往事。母亲那荒谬怪诞、语无伦次的胡话,那因为久卧不起而积在胳膊背面的青黑色瘀血,还有她为了“那东西”而苦苦哀求的样子。
“那东西”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甚至连个用来称呼的名号也无从想起。我们只知道,她所恳求的,并不是主的宽赦,不,“那东西”远没有这么神圣。当时我觉得,那段日子可谓身在炼狱的最底层,但在母亲当真闭上双眼时,我却甘愿付出所有来留住那段岁月,那段平凡得不足为外人道却又那样熠熠生辉的日子。
在决定离婚的那一夜,我坐在保罗的身边想:也许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是如此吧,也许当这一切都结束之时,我也会想极力挽回这段痛苦的岁月吧。“你在想什么呢?”保罗问道。我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打开了灯。离婚文件公证完后,邮寄的任务就是我们俩自己的事情了。
我们一起走出大楼,在冰天雪地的世界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着,找到了一个邮箱。寄出文件之后,我俩靠在一幢建筑物冰凉的砖墙上吻着彼此,一边啜泣一边低声述说着心中的悔恨,两人的眼泪在脸上交融。过了一会儿,保罗开口了:“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在长达一年的分分合合中,我们在床上缠缠绵绵地度过了几个下午和夜晚。我虽然想像以前一样,邀他一起跟我回公寓,但这次,我不忍也不敢再次逾界了。我回道:“我们在道别呀。”“再见。”他说“再见。”我回答。我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脸贴着脸,我的双手用力地攥着他的大衣衣襟。
我的身体一侧是一幢沉默不语的建筑,另一侧是如睡意正酣的巨兽一般灰蒙蒙的天空和白皑皑的街道。我俩被夹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被孤立在了一条隧道之中。雪花在保罗的发间融化,我想伸手去触摸那雪片,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我俩就这样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地凝眸对望,仿佛这是我俩的最后一次见面。时间缓缓地流逝,他终于开了口:“谢莉尔·斯特雷德。”自他口中说出我的名字,听上去是那样陌生。我点点头,松开了紧握着他大衣的双手。(1)POW为“Prisoner of War”的缩写,意为“战俘”。
MIA是“Missing in Action”的缩写,意为“在战斗中失踪的士兵”。此处特指越战时期的战俘和失踪人员。—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