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的。”我挥手向艾伯特和马特道别,又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在脑中勾勒了一下道格和汤姆这两个人,然后起身上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劲头向前进发,一心盼望着能比道格和汤姆先到达肯尼迪草原。
诚然,我非常想见到这两个人,但我希望能甩开他们一段距离,而不愿以被他们赶超的失败者姿态与他们相见。和格雷格一样,艾伯特和马特也是在美国与墨西哥的交界处上的路,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每天都能前进20多英里。
但是道格和汤姆就不同了,他们和我一样,也是刚刚踏上步道不久。就像艾伯特说的:“他俩出发的时间比你稍早一点儿,是在你的起点稍往南一些的地方上路的。”艾伯特的这席话在我的脑海中一次次地回响着,好像如果我把这句话重复足够多遍,就能从中榨出些喻义,推算出与道格和汤姆相比我的速度的快慢,好像与他俩相比我的速度快慢决定了我整个旅途的成败——这个我所面对的人生中最大挑战的成败。
太平洋屋脊步道之旅是我人生中面临的最大挑战。想到这里,我在步道上停下了脚步。但我马上转了念:眼见着母亲一天天走向死亡和面对失去她的生活,这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挑战。离开保罗,亲手摧毁了我俩的婚姻和共筑的生活,只是因为那股非做不可的莫名其妙的冲动,这也是个巨大的挑战。
但这次徒步旅行的挑战与那些挑战有所不同,旅途中的艰辛,让我人生中的其他艰辛显得轻了那么一丁点儿。虽然说来奇怪,但事实的确如此。这一点,或许我在上路之初就有所察觉了吧。或许,几个月前买下《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手册》的一时念起,其实就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因为我的人生之线已被剪断了。
那天早晨,在前行的途中,塞拉高地那白皑皑的山尖不时地跃入我的视线中。我感到,那剪断的人生之线正在从我的线轴上脱落,而我新获得的丝线却在渐渐地往上缠绕。在路上,我并没有让那些积雪的山峰占据我的思想,而是一心计划着到了肯尼迪草原百货商店后的情景,极尽细致地勾画着我将要在那儿购买的令人垂涎的食物:沁凉的柠檬汁、糖果棒以及我平常几乎不碰的各种垃圾食品。
我想象着双手放在装备补给箱上时的感受,这箱子就像一块里程碑一样,这是实实在在的明证,见证着我已经走过的路程。我预演着走进商店里的开场白:“你好!我是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旅行者,来这里取我的装备补给箱。
我的名字叫谢莉尔·斯特雷德。”谢莉尔·斯特雷德,谢莉尔·斯特雷德,谢莉尔·斯特雷德:这姓名至今还让我说得有些别别扭扭的。“谢莉尔”这名字跟随了我一辈子,但“斯特雷德”这个姓却算是个新成员:我和保罗在4月申请了离婚,这个姓是在那之后才换的。
保罗和我结婚时,把双方的姓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四个音节、中间得用连字符连接的姓。我对这个姓一直不大喜欢,觉得它太复杂、太冗长了。很少有人能叫对我的姓,即使是我自己也常常被搞得晕头转向。和我短暂共事过的一个性情乖戾的老人曾经叫我“谢莉尔·连字符–连字符”,因为他被我的姓弄得颠三倒四的,而我也感同身受。
和保罗分居几个月后,我俩经历了一段不知是否要离婚的摇摆期。我俩一起坐下来,研究我们的离婚文件,仿佛搞定这些文件未来就能豁然开朗似的。我们翻阅着这些文件,发现其中有一个问题是:离婚后双方各用什么姓氏?问题下方的横线上什么都没有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这横线上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姓什么就姓什么,这真是让我们吃了一惊。
刚刚看到这个问题时,我俩觉得特别好玩,于是便给自己取了不少荒诞不经的姓氏,什么电影明星的姓氏啊、卡通人物的姓氏啊,还把完全构不成姓氏的单词胡乱拼凑在一起。我孤身一人回到自己的住所,却对那条空白的横线念念不忘。
如果和保罗离了婚,我肯定要给自己重新取一个姓氏。我不要再当谢莉尔·连字符–连字符了,我也不想再使用高中时用的姓氏,不想重新变回曾经的那个我了。因而,在我和保罗为婚姻的前途踟蹰茫然的几个月里,我为改姓问题绞尽脑汁,一遍遍筛选着和谢莉尔听起来相配的姓氏,还列出我喜爱的小说主人公的姓氏,从中找灵感,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一天,“斯特雷德”这个词蹦了出来,我立即去查字典:非此词莫属了!“斯特雷德”(strayed)这个词条下条目繁多,释义富有诗意,简直就是我人生的真实写照:“从正确的道路上迷失,偏离直达的航线,放荡狂野,失去父母,居无定所,为追求某物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偏离主题或走岔路。
”我曾误入歧途,浪迹天涯,变得放荡狂野。对这个姓氏,我并没有欣然接纳,不是因为这个词让我的人生和所处环境中的污点暴露无遗,而是因为即便是在那段为自己改姓的人生最黑暗的低谷期,我仍然能够感受到这股消极的黑暗的威力。
我明白,我的确偏离了正道,的确是在居无定所地流浪,而我的流浪让我四处奔波,也让我从中得到了对自己未曾有过的崭新认识。我将“谢莉尔·斯特雷德”这个名字在日记本上写了满满一整页,就像一个待嫁的少女重复书写着梦中情人的名字似的。
只是,这所谓的梦中情人并不存在,我就是我自己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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