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围了一个花床,把她的骨灰撒在了那里。那一天是她46岁生日。后来的三年,每到她生日那一天,我都会拿出茱迪·科林斯的《时光的颜色》(Colors of the Day)这张专辑,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听着歌中的每一个音节,感觉就像是我身体里的细胞在挣扎、在呐喊。每年我只敢听一次,因为在我幼时,母亲为我播放这张专辑的回忆会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音乐声响起,我感觉母亲就在我身边,站在屋子里——只不过,她没在那里,而且以后都不会在那里了。
在路上,我不允许自己再听这张专辑,哪怕一句都不行。我把脑海中音乐电台里的每一首歌都删除了,就像在脑海里疯狂地倒带,让思维迟滞停止。母亲没能健在庆祝50岁生日,所以今年没有歌。高山湖边有许多斑驳的石灰岩,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前进,看着昨夜的积雪在耐寒的野花上慢慢消融,步子比平时还快,脑海里却不停地搜罗着母亲曾经做过的错事。
45岁就离开人世是她做过的最大的错事。我钻了牛角尖,翻遍陈芝麻烂谷子,把母亲其他的“罪状”一件件列了出来:1.有一个阶段,她偶尔吸食大麻,但并不会因为当着我们几个孩子的面就心有愧疚。其中有一次,她飘飘然地对我们说:“这就是种草药,很像茶叶。
”2.我们住在公寓里的时候,她经常会把我和姐姐、弟弟单留在家里。她说她没钱雇保姆,我们也长大了,照顾自己几小时没问题,而且这栋公寓里住满了单身妈妈,要是出了问题可以找别人的妈妈。但是我们只需要自己的妈妈。
3.也是在这个时期,她气得发疯的时候,就会威胁我们要用木勺打我们的屁股。而且有几次,她真打了。4.有一次她说我们要是不想叫她妈妈,可以直呼其名。5.她跟朋友的关系总是若即若离。虽然很爱他们,但她总是跟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想她是不愿让任何人进入她的内心吧。她坚信血浓于水,虽然我们家也很少有远亲。她总是神神秘秘的,会参加朋友聚会,但是却从不让我们家其他人参加。所以她去世的时候,没有一个亲朋好友悲戚哀痛。而我猜想,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朋友没管我,让我最后踏上流浪之路,因为她跟他们都不亲近,所以他们跟我也不亲近。
他们虽然祝福我一切顺利,但是却不曾请我去参加感恩节晚宴或在妈妈去世后她生日这天打个电话问候一下。6.她总是盲目乐观,而且总是念念有词:“我们并不贫穷,因为我们有爱!”“一扇门关上了,但另一扇就会开启!
”她每次这么说,我都不知为什么特别想掐死她。甚至是快去世的时候,她都一直坚信只要每天喝许多冰草汁就不会死。7.我上高三的时候,她甚至没问过我想上哪所大学,也没带我去大学参观。直到后来我上了大学,其他人告诉我他们来过大学参观,我才知道有这回事。
很多事情都是靠我自己搞清楚的。我申请圣保罗大学某个学院只是因为它在宣传册上的图片很漂亮,而且离家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承认,我在高中的时候有点松懈,总是扮演一个傻傻的金发美女角色,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冷落了。
我们家没有厕所,只有一个便桶,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木头的火炉。我的继父留着长发长须,自己动手把一辆报废车改装成皮卡,到哪儿都开着这辆车。我的母亲则从来不刮腋毛,而且还在喜欢枪支的当地人周围说一些诸如“其实,我认为打猎就是谋杀”的话。
但是她知道其实我很聪明,只不过从不表现出来。她也知道我很上进,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读书。在所有的标准化考试中,我都名列前茅。这其实也让她和我自己都很意外。她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说:“你要不要申请一下哈佛?或申请一下耶鲁?
”那个时候我甚至对这两所学校都没有概念,好像它们只存在于小说里。只是后来我才意识到哈佛和耶鲁确实存在。即使我申请了,他们也不会录取我。因为必须承认,我不够他们的标准。但是我连试都没试,他们会不会录取我也不得而知。
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而我也明白,要怪就怪我那已经去世、自我封闭又过分乐观的妈妈。是她没让我做好上大学的准备,是她偶尔会弃子女于不顾,也是她抽大麻、挥舞着木勺要打我们,而且让我们没大没小直呼其名。
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没有。而且她让我失望透了。我简直要气疯了,不得不停下来整理思绪。然后,我痛哭起来。但是没有眼泪,只是一阵阵的怒吼,似乎贯穿了我的全身,让我无法站立。我不得不弯下身来,把手撑在双膝上,继续号啕。
肩上的包越发沉重,滑雪杖挂在身后,戳到了地上。所有的辛酸与委屈,所有愚蠢的回忆,都在大声哭喊中释放出来。命运残酷地把母亲从我身边带走,跟我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这是不对的。我恨母亲的原因甚至都不对。我在没有长大时就逐渐跟她疏远,然后在朋友面前说她坏话,或者质疑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然后随着年纪增长,我渐渐明白她已经尽了力,也知道她所做的已经够好了,最终我们母女和好。但是她的离世让这一切都变成了回忆,也让我一下子茫然了。这件事让我青春期的傲慢还没来得及发泄就被拦腰截断,让我被迫一夜长大,原谅了她作为母亲犯下的种种错误——但同时也几乎让我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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