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无法长大,让我尚未成熟的人生死去,又让我开启另一段尚未成熟的人生。她是我的母亲,但是她却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她永远地困住了我,但我却成了一个人。她永远是我心里填不满的那个洞。而我要一直去填补,一遍又一遍。
“去他妈的!”接下来的几英里我大声地喊着这句话。因为生气,我走得很快。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放慢了脚步,停下来坐在一块卵石上。脚边生长着一丛野花,浅粉色的花瓣从石缝中探了出来。“藏红花”这个名字立即闪现在我的脑海中,因为母亲之前教过我。
在播撒她骨灰的地方,也长着这样的花。我伸出手,碰到了一枝花的花瓣,怒气慢慢地烟消云散。再一次上路的时候,我已经不再记恨母亲了。实际上,即便过去有过不愉快,她仍然是一个很出色的母亲。慢慢长大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一点。
她病入膏肓的时候我明白,现在我也明白。我明白这有很重要的意义。我有几个朋友,他们的母亲比我的母亲长寿,却不曾给予他们全身心的爱,而我的母亲做到了。她一直认为这种爱是她最伟大的成就。当她明白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爱是她能够依赖的东西,也是让她挂怀我们姐弟几个、难以安心上路的原因。
“我把一切都给你们了。”在离世的前几天,她一直不停地重复这句话。“是。”每次我都会连声答应。她给了我们一切,她的确把一切都给了我们。她总是给予我们最多的母爱,毫无保留。“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
”虽然身子很虚弱,但是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嗯。”我点点头,轻抚着她无力的胳膊。后来她的病情开始恶化,我们知道已经回天乏术,喝再多冰草汁也不会见效,母亲终究要离我们而去了。那一天每靠近一步,我们的心情就沉重一层。
但我还是打起精神问她想怎样处理她的身体,是火化还是埋葬。但她只是看着我,一脸茫然。“能捐的就捐吧。”停了一会儿,她说,“我是说,我的器官。哪里还能用就让他们用吧。”“好的。”我点点头。我们俩制订的计划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而想到这次的计划就近在眼前,想到母亲身体的一部分将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延续,都是极为怪异的。
“然后呢?”这句话让我一阵阵心痛,难以呼吸,但我还是想知道结果。我必须得知道,因为整件事一定会落在我的头上。“你想要怎么……处理……剩下的,想要埋葬还是火化?”“无所谓。”她的眼神满是疲惫。“当然有所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顶这一句。“我真的无所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就用最便宜的方法处理吧。”“不行。”我依然坚持,“你得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一想到最后需要我做决定,我的心里就一阵慌乱。“噢,谢莉尔。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疲惫,有些无奈,有些不耐烦。在我们的眼神交会的那一刹那,气氛又陷入悲痛之中。每一次,我被她的过分乐观气得直跳脚,而她也对我的强势做派恨得牙根儿痒痒的时候,我们都会对望一下,双方也都会立即冷静下来。
“火化吧。”她最终给了我一个答案,“把我烧成灰。”我们后来火化了母亲的遗体,但是骨灰的情况跟我预想的有些不同,既不像大火之后的草木灰,也不像沙子那样柔滑细小,反而像浅色的鹅卵石混合着灰色的含沙碎石,里面还有一些大块的东西,能辨认出之前是骨头。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骨灰盒给我的时候,上面的收件人很奇怪地写的是母亲的名字。把骨灰盒带回家之后,我就把它放在橱柜里的古玩盒下面,从前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放在那儿。骨灰盒从6月一直放到了8月18日那天,我们为她定做的墓碑也寄到了家里。
墓碑就放在起居室的一边,有人来的时候可能会很扎眼,但却能让我内心安宁。墓碑是瓦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白色的字,写的是她的姓名、生卒日期,还有她在病重直到去世之前反复对我们讲的那句话:我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她希望我们记住这句话,而这句话也刻进了我的心里。这句话好像给了我一个承诺,让我觉得她的确就在身边,而墓碑则实实在在地让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我们几个人把墓碑立好,然后开始把她的骨灰撒进泥土里。但是我没有全撒掉。
我留了几块大些的骨骼握在手心里,站了良久,却不愿意放手。我不会放手的,永远不会。我把这几块未燃尽的骨头放进嘴里,然后吞了下去。到了那天晚上,在本应是母亲50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又开始爱她了,但是我仍然不能让茱迪·科林斯的歌曲在脑海里回响。
天气很冷,但不如前一晚冷。我戴着手套,裹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帐篷里,读着新书《1991年散文精选》。之前我一般会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把前一晚看完的部分烧掉,但是这一晚,我却爬出帐篷,把刚刚读完的部分烧掉了。
我看着纸张燃烧着,大声地说着母亲的名字,好像是在为她举行某种仪式。她叫芭芭拉,昵称是芭比。我没有喊“妈妈”,而是喊她的昵称,这让我醍醐灌顶般明白,她不仅仅是母亲,她对我还有更多的意义。她去世的时候也把这些都带走了。
但是,现在她似乎又来到了我面前,她人性中的完美与不完美,就像一幅全景壁画——我了解的她和不了解的她,属于我的她和不属于我的她——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地铺展开来。母亲想用自己的器官帮助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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