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阴冷潮湿,带着土腥的水泥味道直呛鼻子,可林智诚却觉得亲切。到了转角处,他站下歇会儿,随手用木柺戳戳墙壁。水泥墙发出空洞的声响,林智诚吓了一跳。他凑近一用劲,竟然把墙角一小块水泥掰了下来。 他火腾地冒上来,把水泥块扔地上,让把项目经理二胖叫来。
工人们面露难色, 二胖下午根本没照面。林智诚吼道:“我腿折了,你们的腿也折了?给我去找!把公司的人全叫来,我在这儿等着,三点谁不到别怪我翻脸不认祖宗!” 二胖正在工地角落一处板房里打牌。听说林智诚驾到,慌忙胡撸一把桌上的钱,边往裤兜塞边往外跑。
寒风里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冻麻了双脚,在偷偷跺着。林智诚的脸比天气还阴,他问起施工情况。 二胖心虚地瞟了他一眼,还行吧。 “还——行——吧?”林智诚拉长声,重复了一遍,用木柺把水泥块拨拉到二胖脚边。
这小子也算最早跟他干工程的元老了,林智诚看着他,心里袭上一丝悲哀,真是老天不帮自己呀。因为城建中专项目重要,林智诚盘算再三,才相中了学建筑的二胖,把项目经理担子交给他。他几乎把身家性命压在这个工程上,没想到平素老实巴交的二胖给了他一个窝心脚。
他哼了一声。 看瞒不住了,二胖咽口唾沫,辩解道:“水泥沙浆比例没问题。林哥,水泥我也不瞒你,是从我二舅厂子进的,标号是低点,可我也是想给公司省点钱。再者说,学校又不是政府机关,房子不倒就行,要那么好干啥?
” “拆掉重盖!” 尽管林智诚的一声吼被空旷的工地消解了,大伙还是吓了一跳。拆掉,想都不敢想,损失搁谁头上?大家忙打圆场,说二胖也是为公司着想 ,不在建材上抠门一下,就咱们这点家底,支撑不起来这栋大楼。
而且,现在不比刚地震那会儿盖楼要求严,家家公司都这么做,水泥能便宜就便宜,连钢筋都敢用地条钢,没听说谁出过事。林智诚圆睁二目,一句话不说。在他逼视下,人们话都不利索了,求情的勇气一点点消失。最后,几个人话没说完就闭上嘴,都低下了头。
工地静得出奇,风刮得防护网扑扑作响,天色晦暗。忽然,扑通一声,大家吓了一跳。林智诚把假肢卸下,扔在了冻土地上。 “都给我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血的教训!” 他一嗓子吓得二胖腿一软,跪到地上,像要给那条结实、光滑的仿真树脂小腿磕头。
大家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躲闪开,谁也不敢再正眼瞭那条“腿”。 林智诚全身重量压在双柺上。摘掉假肢站起时,身子一打晃,他这才发现自己对这条“腿”已经产生了很强的依赖。和所有残疾人一样,他不愿把自己的缺陷示人。
当初丁媛给他伤口换药,每次他都像手术前备皮一样羞涩,疤痕累累的残肢,等同于处男的秘密。因此,他从心里把丁媛视为最亲近的人,甚至超过有过肌肤之亲的冯红。 寒风从裤口往上灌,断腿处一阵阵隐痛。这几年,企业从包工队扩大成建筑公司,外人看着很风光,可谁又知道他这个总经理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
为了拉工程,摆平方方面面关系,他拖着假肢,成天在外奔波。不方便上厕所,平时很少喝水,嘴唇老是皲裂爆皮,实在渴了就啃一两口萝卜或者吃个梨。什么生意都离不开酒桌,他硬是锻炼出来酒量。喝酒喝的胃出血,有回闹急性胰腺炎差点死了…
…这些,他们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