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无关的话,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大小 知识分子特立独行的逸闻趣事,你们当年的知青经历,哪些书对你的 影响,还有柴米油盐、萝卜白菜、棋琴书画、风花雪月等,范围越广越 好,随你的便。” 她了解人间百态的欲望特别强烈。
秉义说:“妈,只怕聊某些人某些事的时候,起先似乎和政治无关,但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一来又和政治有关了。” “那也没什么。中国的事,与政治根本无关的本来就少。柴米油盐、 萝卜白菜尤其是政治,棋琴书画、风花雪月以前不是直接被批成'封资修’ 了吗?
与政治有关了,咱就把那部分跳过去,或者换一个话题。在自己 家闲聊哩,我不扣帽子,也不打棍子,给你充分的言论自由。”她对女婿 讲什么很宽容。 倒是冬梅很潇洒,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陪母亲聊天的义务。吃罢晚 饭,她起身便走,或到楼上读书、听广播、学英语,做在学校没做完的工 作。
有时也下楼旁听一会儿,对话题感兴趣就掺和几句,不感兴趣起身 又走。她还抱怨说,丈夫陪她的时间少了,陪她妈的时间多了,自己的 幸福指数降低了。 “秉义,你听听,哪像女儿跟妈说的话?你们小两口在一起那么多年 了,你陪妈聊会儿天就冒犯她了?
都是你把她惯的! 然而,世上只有母亲反感儿子惯媳妇的事,很少有丈母娘反感女婿 惯自己女儿的例子。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从此对秉义更加青睐。 有一天晩上,岳母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书法,问秉义有何评价。 秉义问:“妈指的是书法,还是字意呢?
” 那幅书法写的是北宋大儒张载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安命,为 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说:“两方面你都谈谈。” 秉义看着书法作品说:“能看出不是一般书法爱好者写的。肯定自 幼临帖,童子功扎实。
虽然是以楷体写的,但此人行书草书比楷书更高 一筹。行书草书写惯了,写起楷书来未免有些拘谨。” 她拍膝说道:“对极了。” 她解释说,省内一位著名书法家“文革”前曾写了一幅同样的字赠 给冬梅爸爸,“文革”中被抄家的造反派烧了。
去年,冬梅爸爸忌日前,人 家又写了这一幅字,请最好的裱匠裱了,派孙子送来的。 她说:“人家不是写不好楷书,八十四五岁了,手发抖了。当然你说 得也对,普遍认为他的行书草书比楷书更好。冬梅爸爸愿意家里挂楷 书,看着眼不乱,所以人家才写的楷书。
再送一幅来,是表达怀念的意 思。冬梅她爸当年给人家解决了住房问题,人家心里一直不忘。他孙子 说,老人家写完这幅字后,再谁求也不动笔了。我还想听你谈谈字义。” 秉义乖巧地说:“我没想好。妈问我,肯定已经想成熟了。
妈的看法 对我会是一种启发。” 秉义叫丈母娘“妈”时,比叫亲妈还亲,老太太听得很受用。她接 着说:“好,你让妈先谈,那妈就抛砖引玉。老实讲,妈不是很喜欢那一 类话,觉得矫情。即使发自内心,也还是会让妈觉得意思太大了,大得 不着边际。
话一大到那种程度,再由衷,意思也空了。什么叫’为天地 立心’呢?我文化水平低,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万世是多少年呢?谁 能在当代主宰得了一万年以后的世事呢?而且也不必非有人这样啊。别 说一万年,一二百年以后的世界怎样,由后人去主宰就是了哩!
’为生 民立命’,那就得勇做社会的改革派。如果改革不成,就非革命不可。改 革也罢,革命也罢,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有时要豁出命去。即使把命都 豁出去了,那也不见得就能成功。即使成功了,也许还费力不讨好。又 难又有风险的事,要求人必须破釜沉舟义无反顾,哪还有精力有心思 '为往圣继绝学’呢?
又是往圣,又是绝学,那就是要当大学问家呗!分 散精力三心二意的,我看两件事都做不成。发自内心的大话和空话,那 也还是大话和空话哩!妈是过来人,听大话空话听够了,所以不是太喜 欢。当年冬梅她爸却很喜欢,我俩常因为这幅字抬杠。
” 听了一席话,秉义顿时对丈母娘刮目相看,暗自钦佩。条幅上的四句 话他当然特崇拜,曾如获至宝地往日记本上抄过。前边抄的是顾炎武的“天 下兴亡,匹夫有责”,后边写的便是张载的名言。那四句话也是他喜与人 谈的,倘对方没听说过便颇为自得,觉得自己在人生境界上高人一等。
丈 母娘的话令他如酷暑中寒气,有种思想上被通体刮物了一遍又痛又散火的 感觉。他暗想,幸亏自己机灵了一下。如果先谈了,便有些尴尬了。 对于丈母娘的评论,秉义认为不无道理。他字斟句酌,沉思着说: “妈的见解很精辟,我受益匪浅。
我认为,张载那四句话表达的是古代文 人对人生价值的一种理想。理想嘛,免不了有浪漫色彩。他说的不是一 名知识分子应该怎样,而是中国全体知识分子应该起到的社会作用。如 果将’为天地立心’理解为让世界上确立起平等、人道、正义的原则,那 全世界古往今来的优秀知识分子们做得肯定不比政治家差,作用也大得 多,影响长久得多。
他也不是讲一名知识分子要把那四句话全做到了,正 如妈指出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讲的是每一类型的知识分子起码要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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