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年轻人的心灵。
不少人因沾时代的光而显赫一时。相反,能把光明带给时代的人却罕见。定庵就是这种罕见的人。
他本人就是一个发光体。龚定庵作为一个经学家,对他有种种评价;他的品行也很难说多么好,尤其是跟女性的关系上存在着弱点。他既不是学者,也不是圣人。他的真正精髓是他那耀眼的诗人气质。不,也许应当称他为预言家。
定庵在一篇题名《尊隐》的文章中写道:
日之将夕、悲风骤至……灯烛无光,不闻余言,但闻鼾声。夜之漫漫,鹖旦(黎明时啼叫的山鸟)不鸣。则山中之民,有大音声起,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之波涛矣。……
有人认为这篇慷慨激昂的文章,预言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以后的农民革命。这种说法也许有点牵强。不过,他的思想放出的光芒,尽管他本人并不知道,但确实是照耀了时代。
人在年轻的时候才容易遭到“电击”。如果长于世故,恐怕就难以用纯朴的心灵来承受定庵发出的电光。连维材之所以要十六岁的理文立即去北京,就是出于这种想法。
“那么,你准备吧!”连维材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3
暂且给它起个名称叫“衰世感”吧。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恐怕或多或少都怀有这种“衰世感”。
到处飘溢着鸦片烟的气味,亡魂般的鸦片鬼,被排挤出农村、充溢着街头的贫民和乞丐。——看到这样的情景,怎不叫人有衰世之感呢!
乾隆的盛世刚刚过去,道光的衰世当然显得更加突出。
奄奄一息的人群,喧嚣的市井,像杂草一样一有空隙就要生长,刺鼻的体臭。——这些都是在中国人口由二亿一下子膨胀到四亿之后形成的。
不要说“太古之民”,就是在乾隆以前的中国人也不是这种样子。
痛感到这种衰世的人们,他们的生活道路也各不相同。有的人勇敢地站起来,企图拯救这个衰世,如公羊学实践派的那些人。也有许多人在这个衰世中寻找心灵的支柱。正在苏州游学的连哲文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天,他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去见了一个名叫昆山道人的老画家。昆山道人提起笔尖蓬乱的画笔,画山、画水、画牛。哲文凝视着这支画笔的移动。那里出现了一个世界。——一个与现实毫不相干的世界。哲文感到这里有着什么。从第二天起,他经常上昆山道人那里去。他对林则徐有抵触情绪,对昆山道人的画笔却无反感。因为他认为这里有着心灵的自由。
每天有老师到哲文那里去讲课。曾在飞鲸书院待过的周严教他实用的尺牍和英文。此外周还负有监督哲文的责任。他捋着白胡子,看了看哲文的书架,伤心地摇了摇头。书架上尽是《重编图绘宝鉴》、《画尘》、《东庄论画》、《海虞画苑略》、《苦瓜和尚画语录》之类的书。
“这样还算不错哩!”周严转念想。在送到苏州来的连家的儿子中,哲文是第三个。最大的统文虽善于交际,但不太用功,最喜欢呼朋邀友,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架势。第二个是承文,他是一个豁出命来吃喝玩乐的浪荡公子。跟这两个相比,周严一向认为,哲文是个学习优秀的少年。可他不知什么时候竟迷上了绘画。
“连家的儿子都有点不正常。不过,喜欢绘画总比沉溺于女人、鸦片要好些吧!”周严心里想着,咳嗽了一声,打开了尺牍的教科书,问道:“上次教到哪儿啦?”
哲文也翻着自己的教科书,可是他那翻书的手没有一点劲。
周严在讲课,哲文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在靠运河的青楼的窗户下,结实的舢板船,破草席的船篷,撑着竹竿的少女,她那挑衅般的大眼睛里投射出一种热烈的眼光。——这一切能不能成为绘画的素材呢?哲文心不在焉地听着周严讲课,心里却在描绘那个少女船老大的形象。
“明白了吗?书翰文是有对象的,要看对象来写文章。这也是经商的一条经验体会。”
老师的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进入哲文的耳朵里。“哟嗬!”少女向对面的小船打招呼。——这种清脆的少女声的幻听比现实的讲课声更加清晰。
……那少女的船没有画舫那样绚丽的色彩,是一只没有任何修饰的破旧的小船。装载的货物也不是苏州的丝绸之类的高级品,能装点蔬菜、鱼虾等还算好的,一般都是装运猪饲料。
有一次,青楼的鸨母叱责这少女说:“臭死了!划到那边去!”而少女却挺起胸膛,回敬鸨母说:“这儿的河是你们家的吗!?你们家脂粉臭、酒肉臭,我还忍着哩。我还要你搬搬家哩!”
这里面有着什么!哲文感到好似有某些与生活直接联系的东西在等待着他去表现。他幻想的画笔在少女的眼前彷徨徘徊。——他一直在拼命地寻求着什么。
“你明白了吗?!”周严发现哲文在发呆想事情,他的声音不觉严厉起来。
哲文清醒过来,视线回到老师的脸上,他看到的是悲伤的衰老的皱纹。他突然这么想:“这也是一幅画啊!”4
这时候,连家的大儿子统文正在武夷山中的茶城崇安饮酒喧闹。一大群帮闲围着他。他兴高采烈地给大家劝酒说:“喂,喝吧!”
他只有二十二岁,却蓄着胡子,装着一副英雄豪杰的样子。
“好,好,喝。”
那些帮闲都是为喝酒而来的,津津有味地畅饮着不要钱的酒。
父亲是为了惩罚学习不好的统文,而把他打发到这个城墙上长着荠菜的山城里来的。
可是,统文却毫不在乎。他这个人对任何地方、任何人都能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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