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也别让他服用可待因。打电话问保险公司,确定一下给付范围有没有包括受伤导致无法驾驶。”“什么保险?”帕克问,接着说,“你该戒烟啦,”然后对戴蒙德说,“上帝好心饶你一命。我们什么时候走?嘿,你看到他们怎么拼我的名字吗?
天啊。”他大大打了个哈欠。昨晚他彻夜从爱达荷州开车南下。“给我十分钟。让我冲个澡,平静一下心情。帮我拿绳索和行军袋。我开车没问题。给我十分钟就好。”医师说:“上路吧,老弟。”此时有人进来,左眉上方割伤,伤口很深,这人以手指压在伤口下方,以防鲜血流入迅速肿起的眼睛。
这人说,贴起来就行了,贴住眼皮,让眼睛睁开,我待会就要上场了。他在湿黏的水泥淋浴室单手卸装,四扣的皮套裤与拔鞋带很难脱下,痛楚感如绵长的海浪直扑而来。他够不着另一边。有个人正在一个淋浴间洗澡,额头靠在水泥墙上,双手也贴在墙上,让热水冲在脖子后面。
戴蒙德在斑点遍布的镜子里看见自己,两只黑眼睛,鼻孔流血,右颊擦伤,头发因流汗而呈深色,牛毛黏在肮脏的脸孔上,脸上泪痕处处,从胳肢窝到臀部有片瘀青。他痛得头昏脑涨,莫大的倦意袭上心头。这一次,欣快感并没有出现。
如果他死了,这里可能就是地狱——爱抽烟的医生,腥臭的公牛,还要赶八百英里的夜路,自始至终痛楚不断。如瀑布般阵阵洒下的自来水停止了,悌朵夫走出淋浴间,头发贴平。戴蒙德知道,他算是老爷爷了,三十六岁,在骑牛圈里算是老人,却仍继续骑下去。
他的脸颊灰黄色,脸孔是一张经外科修缮过的地图,身上的疤痕多到足以开店贩卖。数月前戴蒙德看见他,鼻梁断裂,流出深色血液,拿来两枝黄色铅笔,在每个鼻孔里塞进一枝,左塞右塞直到压垮的软骨与鼻骨被推回原位为止。
悌朵夫的毛巾破烂,却是他的幸运毛巾。他以毛巾揉着布满疤痕的上身,对戴蒙德露出狐狸牙,说:“这一行拼的是骨头,不是吗,老弟。”外面的雨已停,卡车湿亮,阴沟里满是废物。帕克·比茨坐在乘客座,已经睡着,鼾声微弱。
戴蒙德调整座位向前时,帕克醒来。戴蒙德裸露上身,赤脚,将剪开的衬衫扔进车里,只手从行军袋里翻出大号长袖运动衫,让打上石膏的手顺利穿过。然后他硬将双脚塞进旧运动鞋,上了车,发动引擎。“你开车没问题吧?你撑两三个钟头,等我睡够,再接手开到终点。
没有必要让你开完全程。”“没问题。他们把你的名字拼成什么?”“C-A-K-E。Cake Bitts(蛋糕屑)。南希知道了,一定会笑得肚子痛。该上路了,老兄,时辰不早了。”说完他再度入睡,长茧的手心微微打开朝上,放在大腿上,仿佛等着接什么似的。
过了得克萨斯边界没多久,他开进整晚服务的卡车休息站,加满油箱,买了两瓶饱含咖啡因的可乐,和着可乐吞下提神药与止痛锭。他走过收银机与一排排垃圾食品,来到电话前,从皮夹里翻找出电话卡,拨了上面的号码。红雪橇这时凌晨两点半。
电话才响一声,她就接起。她的嗓音清晰。她还没睡。“是我,”他说,“戴蒙德。”“矮冬瓜?”她说,“什么事?”“是这样的,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问才能问得礼貌或不算唐突。我父亲是谁?”“什么意思?是雪利·卡斯特·费尔茨啊。
你应该知道。”“不,”他说,“我不知道。”十年前雪利·卡斯特·费尔茨上车前对戴蒙德说的话,戴蒙德转述给她听。“卑鄙小人,”她说,“他把你设计成定时炸弹。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小孩,知道你会一直放在心里生闷气,最后爆炸开来。
”“我没有爆炸。我是在问你,我父亲是谁?”“我告诉过你了。”她说这句话时,戴蒙德听见电话彼端传来低沉的闷咳声。“我不相信。再问你第三次,我父亲是谁?”他等着。“妈妈,你跟谁在一起?是那个戴黑帽子的肥猪吗?
”“谁都没有。”她说完挂断电话。戴蒙德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帕克·比茨走进来时,他仍站在电话前。帕克拖着脚步,打着哈欠。“要换手了吗?”他以掌心底部重击额头。“不必了,你继续补觉。”“啊,好。撒泡尿浇熄营火,老兄,走吧。
”开车,他没问题。他可以开完全程。现在可以,这一次可以,再开几次也没问题。然而他感觉到,仿佛有股压力镇住他内心,最后消耗殆尽。原因不在那通电话,而是他紧靠在竞技场栏杆上的片刻,在他无法步出竞技场的时候。
他将车开回空荡荡的马路。数英里外农场灯火点点,黑色地貌衬托着黑色天空,将两人引入星光帘幕的褶缝。卡车驶向正午铿锵作响、亮光闪闪的竞技场时,他想到有鞍老骑士保养皮革三十七载,想到利西骑马走进蚊蚋蔽天的加拿大夕阳,想到农场工弯腰切开阴囊。
人生事件进展的速度似乎比牛刀缓慢,干净利落的程度却不输牛刀。他心想,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然后再度听见她沙哑、激动的嗓音说:“一切。”全像快速激烈的骑牛赛,最后落入泥巴。他在黑暗中超越一辆运煤火车,密集的长方形车厢挨着靛蓝夜色滑行,一个车厢,又一个车厢,又一个车厢。
非常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晨曦从云层后冒出,欣快感的热度冲刷全身上下。也许只是欣快感的回忆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