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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泥巴(6/11)

乱无章的土路,深入大草原。右边在黄色的夕阳下,矗立几栋低矮的金属建筑物。窗户反射出亮蜜色的西方。“这儿没人,”戴蒙德说,“我们这是在什么鬼地方?”他再度成为坐在前座的小孩,让母亲开车带着跑。“巴尔杰的马厩。

别担心,里面有人的。”他母亲说。金色光线倾泻在她方向盘上的双手、双臂,轻洒在鬈发的边缘。她的脸孔在阴影中显得隐蔽、严肃。他看见母亲喉咙肌肤逐渐失去光彩。她说:“翁多·冈斯克,这姓名听过吧?”“没有。”但他的确在某处听过。

“在这里。”她将车子停靠在最大的房子前。成千上万的昆虫,个个几乎不比尘埃大,飘浮在黄中带绿的空气里。母亲走得很快,他脚步一轻一重跟在后面。“哈啰。”她对着黝黯的廊厅呼唤。灯光啪的一声亮起。开门的是身穿白色上衣的男子,口袋以塑胶片撑起以插置圆珠笔。

他头戴黑帽,帽缘弯如乌鸦翼,帽下的脸挤满雀斑、眼镜、络腮胡与髭须。“嘿,是你呀,凯莉。”男子注视着她,将她当作涂上牛油的热吐司看待。“他叫矮冬瓜,想当牛仔竞技场明星。矮冬瓜,他是克里·穆尔。”戴蒙德握握男子的热手。

两人交流的是敌意。“翁多在马具室。”男子盯着她说。他笑了起来,“老是待在马具室。要是我们准许的话,他肯定会睡在那里。过来吧。”他们来到马厩末端,男子打开门,里面是方形的大房间。最后一道金属色泽的光线从上方窗户射入,为悬挂墙上的马勒与绳套镀金。

另一面墙上有一列马鞍架,折叠好的毯子摆在闪亮的马鞍上。书桌后面一台小冰箱嗡嗡响,戴蒙德看到上方的墙壁挂着加框的杂志封面,一九六〇年八月号《马靴与野马》,封面的骑马士正进行有鞍骑乘,身体直挺严肃,紧紧夹住腾空扭转的马,马刺一路往上刮到鞍尾,一手向前伸直,帽子已无踪影,嘴巴大张,做出疯狂的微笑,标题是:“冈斯克勇夺夏延有鞍骑乘冠军”。

图中的马儿脊背拱起,鼻子朝下,后腿伸直用力跳起,逐渐落下的前蹄与地面之间有五英尺的阳光。房间中央有位老人,正以皮革霜保养马鞍;他戴着草帽,两侧帽缘高高翘起,更加强调他长形的头部。他的肩膀似乎不对劲,臀部以上的身躯向前倾斜。

房间里有苹果的甘味,戴蒙德看见地板上有一篮。“翁多,有客人来了。”老人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鼻子塌陷,形成扁平的小苞,颧骨中凹,左眼上方有个大洞,而眼睛似乎失明。他仍嘟着嘴唇专心手上的工作。

上衣口袋里有包香烟。他散发出一种木雕的静谧,在长期缺乏性生活、与世隔绝的人身上很常见。“这位是凯莉·费尔茨,那位是矮冬瓜,过来跟你问好。矮冬瓜对牛仔竞技有兴趣。翁多,你不是对牛仔竞技知道一点吗?”他提高嗓门,仿佛对方耳聋。

有鞍骑士一句话也不说,温柔的蓝眼珠转向马鞍,右手拿着一张羔羊毛,再度来回擦着马鞍皮。“他不爱讲话。”穆尔说,“他碰到不少困难,不过他一直在努力。你是不是一直在努力啊,翁多?”老人不做声,继续保养牛皮。

上一回他以马刺戳马肩、脚趾朝东朝西指,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翁多,那堆马鞍又烂又破,看来总有一天你得换掉了。”穆尔以命令的口吻说。有鞍骑士没做出听见的表示。“好吧,”戴蒙德的母亲呆呆观察了那双筋肉横生的手,然后说,“很高兴认识你,翁多。

祝你好运。”她朝穆尔瞥一眼,戴蒙德看得出有讯息飞送过去,却看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往外走,男女并行,戴蒙德跟在后面,深感愤怒,气得步履蹒跚。“对。老翁多耳朵不太灵光。以前他是当红的有鞍骑士,有希望称王。

夏延的比赛,他连续两年拿走奖金。后来他参加密提泽一个不够看的小竞技,他的马在窄道里发脾气倒退跑,翁多摔下马,头被踩中。噢,一九六一年。从此他就一直帮巴尔杰清理马鞍了。三十七年。好长一段光阴。事情发生时,他才二十六岁。

脑筋跟任何人一样好。事实就是这样,爱参加牛仔竞技赛,礼拜二你还是只跩公鸡,礼拜三就成鸡毛掸子。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仍然不放过任何尝试的机会。我们很看重翁多。”他们静静站着看戴蒙德上车。“我会打电话给你。

”男子说。她点头。戴蒙德怒视着车窗外的平原,瞪着铁轨、当铺、赛福威连锁超市、断箭酒吧、定做牛仔服饰、吸尘器专卖店。黄玉色的光线转红,熄灭。太阳下山后,绒布般的暮色笼罩街头,酒吧霓虹灯广告着欢乐时光。拐进河边道路时她说:“如果能让你死了牛仔竞技的心,我甚至敢带你去看尸体。

”“不准你再带我去看任何东西了。”状似琉璃的黑河流在两岸阴暗的柳树之间。她开得非常慢。“我的天哪,”她忽然吼叫,“你害我花费了多少心血!”“讲什么!我怎么害你了?”这句话如同马戏团吞火人口中射出的火焰。

暮色中迎面而来的车辆开着近光灯,照亮她两行泪水。她没有回答。直到她转进最后一条街,她才以成年妇女的颚音,既粗又低,是戴蒙德从来没听过的嗓音,说:“你这个没良心的矮子——害我付出了一切。”车子尚未停妥,他就下了车,跛足上楼,将衣物塞进行军袋,不去理会珀尔。

“哥哥,你还不能走啊。说好要住两个礼拜的。才回来四天而已。还没帮我绑好牛仔练习吊桶。还没谈谈爸的事。一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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