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乡野看似空豁大地,有大簇山艾树丛,有金花矮灌木,有错综复杂的天空,也有宛如叠叠纸牌抛向空中的成群野鸟,也有朝着红墙般的地平线蜿蜒而去的淡淡轨迹。有墓无碑,颓圮木屋与兽栏的木料在旧营火堆里焚烧。除了天气与距离,值得一书之处不多。
偶尔碰见的农场大门,为距离加上标点符号,往北是无尽的呓语,州际公路上飞奔而过的大卡车闪射出艳阳。三代同堂的图伊家族在名不见经传的此地经营农场,九十六岁仍硬朗的老雷德,儿子阿拉丁与阿拉丁的妻子婉涅塔,儿子泰勒是阿拉丁的希望所冀,小女儿珊珊,大女儿(令家人蒙羞的)奥黛琳。
老雷德出生于一九〇二年,地点是拉斯克,在孤儿院长大,是个性刚强的孩子——手腕粗大醒目,红发中分——十四岁逃出孤儿院,在伐木营地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那年,他在药弓林地伐木。他辞职后离开饱受干旱之苦的西部,曾当过掘井工人,曾在铁路牲畜围场赶过牛群,曾张贴过传单,拼凑出的人生有如以二英尺宽木板钉筑的成果。
一九三〇年,他人在纽约,将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大饭店掘出的沙土运至驳船,铲入大西洋。某个湿热的早晨,他思念起家乡荒芜干燥的景观,回头往西部前进。途中他找到结婚对象,很快儿女成群,一堆脏兮兮的幼儿嗷嗷待哺。
在经济大萧条时期的俄克拉荷马州,以炸药轰死巢中乌鸦卖给餐厅。乌鸦成了稀有动物后,他们迁至怀俄明,在距离他生长地一两百英里处定居下来。他们在红墙山附近租下农场:圆木屋一栋,围栏散乱,远处望去活像卡车掉落的木棍。
强风让他们与世隔绝。若想踏入阵阵强风,立刻被迫后退。农场在高地平原上飘摇。他们的想法是养几头羊,是妻子出的点子。五年后,造就了第一流的羊群。二次大战让羊毛价格维持平稳。有座农场的前任主人缴不出土地税,遭政府依法拍卖,由他们顶下。
一九四六年八月,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绿灯罩台灯送达,同日妻子产下老幺。她命名为阿拉丁。战争结束,热塑性树脂毛线破坏了羊毛行情,他们转行牧牛。妻子仿佛对转行感到不舒服,与丈夫卸下最后一批小牛时说头晕想吐,病了三四年,最后病死。
老雷德对子女要求严格,六名子女只有阿拉丁待在尘土飞扬的农场,是兄弟姊妹中个头最魁梧的一个,顽固又粗暴,笃定非将所有东西端上餐桌不可,无论是枯骨或牛排。阿拉丁参加越战,驾驶C-123B飞机,负责喷洒落叶剂。
越战结束后返乡,性情更显狂暴,喜欢鞭策自己到濒临筋疲力竭的程度,而后恍惚昏睡数日。他于炽热的五月早晨在科罗拉多州与婉涅塔·希普塞格结婚。妻子的娘家在科州。数英里外天空有片绿云,漏斗状的龙卷风垂挂而下。
婉涅塔头发生命力旺盛。她将头发卷成过时的法式线结。婚礼宾客是她双亲与十一名兄弟,因为找不到白米,所以往新娘头上撒小麦。结婚仪式中,婉涅塔的父亲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当晚在图伊农场,阿拉丁在新婚妻子前狂欢耍宝,从门廊翻筋斗而下,落入裤脚褶边的几粒小麦撒出,掉在地上,发芽,成长,结实,落地再生。
每年小麦多占据一点地面,最后面积广达四分之一英亩。随风轻摆的麦子,由婉涅塔积极捍卫。她说这些是她的结婚麦,砍掉的话,世界末日恐将降临。阿拉丁二十六岁那年从老雷德手里夺走主导权。阿拉丁清早天空微蓝时便开始在泥堆中掘井。
父亲骑着独眼母马过来。儿子铲起一堆湿泥。“还没挖好,是吧?”老父问,“手脚不是很敏捷嘛。不是很伶俐。我敢打赌,铲子一定没先磨利。怎么找得到女人嫁给你,我也搞不懂。你一定是拿着猎枪逼婚。一定是对她催眠。
也不是说她有多好,不过大概强过找牲口乱搞,对吧?”身上涂满泥巴的儿子爬出地洞,抓起土块往父亲身上猛砸,吓得他拔腿狂奔。他一路追父亲到家里,继续以石头与柴堆拿来的柴薪攻击,还丢掷他随身放在后口袋的斜口钳,丢出夹在耳朵上的铅笔,烟草罐也出手。
罐子里装的不是烟草,而是自种的深绿色东西。老雷德头部红肿流血,举起一手表示投降,以后退的方式走上门廊。他当时七十一岁,大声报出年龄作为防卫。“我造就了这个农场,造就了你。”他以布满老人斑的手摸着腹股沟。
阿拉丁拾起烟草罐、铅笔、斜口钳,将老头的母马牵进谷仓。他回到掘井处,低头捡起铲子,一直挖到双手麻木为止。婉涅塔将老雷德的物品从楼上大房间搬至一楼房间。这个房间紧临厨房,原为食品储藏室,至今仍有葡萄干与发霉面粉的气味。
窗户玻璃裂开,以胶布贴着将就。“这样比较靠近洗手间。”她的说法圆滑,如同汽油流下漏斗般。婉涅塔教两个女儿以白盘盛着派,端给爷爷吃,亲爷爷一下,向他道晚安,而儿子泰勒则玩着塑胶牛,很晚才上床睡觉。有天下午,她晾完衣服进房,发现四岁大的奥黛琳跨坐在老雷德大腿上,由老雷德抱着,而奥黛琳却扭动身子想下来。
她从老雷德手里抢过幼女,说:“你肮脏的老鸟别靠近我女儿,不然我烧开水烫你老鸟。”“什么?我又没有——”他说,“不是——从来都没有——”“我了解老头子。”她说。“尿尿!”奥黛琳尖叫,已经太迟了。现在她警告女儿别靠近爷爷,提及他时语气凝重。
正合她意,让老雷德独自坐在直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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