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沃尔斯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急,淋湿了街道,团团云朵间显露出片片蓝得发麻的天空。她们在卡车上伺机而动。萝妮在丹佛巴士停靠站书报摊附近停车。天空下了最后几滴雨珠,硬如骰子。五点三十五分,巴士靠站,发出臭气,叹息一声。
十一名乘客下车,韦德·沃尔斯是最后一位。他对卡车上的人瞥一眼,连头也没转,这时萝妮摇下车窗喊出他的姓名。她们看着他过街,走进护林巡逻酒吧。“是他吗?他往哪里去?”伦蒂嚼着口香糖,嚼到口香糖爆出啪声求饶。
她是个娇小邋遢的女人,身穿黑色紧身裤,脚下是建筑工人穿的工地靴,手臂后面深染泥污,脸蛋俊美而不耐烦。她盯着正在过街的男子,看着他跳过成溪的雨水。她已婚的姊姊萝妮·汉普耸耸肩。她的头发涂了玫瑰油而油亮,扎成一个髻。
两道干净的弧形将挡风玻璃分隔成一幅双连画,两人脸孔透过玻璃闪耀。“大概想喝杯啤酒。”伦蒂边说边按收音机按钮。“他又不喝酒。可能是想找人踹他屁股吧。”萝妮转动钥匙,这时姊妹俩听见当地电台主持人的勉励训诫词。
这位主持人报上自己大名时,仿佛在自己鼻孔里发现钻石。“我们是在这里等,还是跟着他进去?”“在卡车上等几分钟,又不会少一块肉。”她从皮包里取出一管软膏,在掌心挤出一团,散出香味,颜色有如沾了鲜血的果冻,“黑帽,黑帽蓝调…
…”“他是想装装间谍之类的东西。”姊妹观察进出酒吧的人。酒吧门打开,动作慢下来,然后再开启。“高歌老掉牙的黑帽蓝调……”“是啊,”萝妮说,“不喝酒又不开车,却很乐意为你炸掉水坝。他怎么把夏伊牵扯进去的,我就是不懂。
在我认识他之前。夏伊差不多只是一个——”喀嚓一声,车门应声打开,韦德·沃尔斯滑上座位。“别放在床上……”“拜托。你想害我心脏病发作啊?”萝妮说,“鬼鬼祟祟的。”她关掉收音机。“我走酒吧后门出来,绕过巷子。
”他说。驾驶舱充满玫瑰香精的气味,是水果口味的口香糖。“她是我妹妹伦蒂,”她说,“过来住两三个礼拜。从塔奥斯来的。偷偷摸摸的,跟演电影一样,你认为有必要吗?你觉得他们还在跟踪你吗?”她开进车流,前面是一辆小卡车,拖着上层加长型的露营车。
姊妹俩听得见后座的韦德呼吸急促如狗。若是搬上大银幕,他的招牌音乐肯定是高亢激昂的口琴独奏。“这一行我做了十七年,”他说,“跟我一起入行的有十几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了。因为我很小心。”“干吗进酒吧?”“矿泉水。
在飞机上喝了三小瓶,坐巴士时又喝了两瓶。”无从搭腔,所以三人沉默以对。转入郡道之前,韦德·沃尔斯似乎陷入昏迷状态。“好干燥。”他说。他昏昏沉沉,拼命想维持清醒,却陷入半梦半醒的梦魇中,景物为本地,仿佛仍在搭乘巴士前来的途中,越过州界,路过围了一圈的广告看板、寒酸的加油站、香烟店、烟火店,之后是几个强风擦洗过的小镇,散乱四处的农场宛若有人铲了一堆砂石撒在崎岖的地面上。
“欢迎光临怀俄明,”萝妮以她那枯燥无味的嗓音说,“欢迎光临天堂。”然而他对此地了若指掌,广大的垃圾场燃烧着峡谷坑的火柱,炼油厂,惨遭蹂躏的土地,铀矿坑,煤矿坑,天然碱坑,采油泵与钻油机,空地,成群的油槽,受污染的河川,石油管线,甲醇加工厂,废弃的水坝,阿莫科石油公司污染事件,铁路,全部隐遁在看似空豁的景观中。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访怀俄明。他很清楚让怀俄明居民“躺平享清福”的联邦矿物开采权,遣散费以及从价税[从价税指以货物价格为标准的征税法。],也知道乡村音乐巨星、饰演过牛仔的各色亿万富翁纷纷买下的老农场,江郎才尽的专业人士与艺人满街跑,普通人却找不到工作,在房车里过苦日子。
这里是供外来剥削者聊以充饥的早餐,面积达九万七千平方英里,也有共和党的农场人与风景。农场人不知游戏已结束。他们需要狠心教训一顿,而这正是他来此地的目的。“的确是干燥。旱灾闹了好久。”萝妮握紧方向盘,妹妹不发一语。
“旱灾。”他仿佛在学习生字。萝妮纤妙的秀发与乳白色的颈背就在眼前。“巴士来之前,下了一点阵雨。这里没下,下在市区。这里一滴也没。”农场位于斯洛坡以南二十二英里,地处凹凸丘地形区,是老人所谓的饼干地,低矮的圆丘在平原上隆起,是古代啮齿类动物或霜冻的杰作,无人能确定。
西方是似尖牙啮咬过的地貌,宛如朝他们直扑而来。这年干燥燠热,青草提早转为黄色加青铜色,蚱蜢嗦嗦飞翔,震动了覆盖尘土的土地。蚱蜢的头部与胸甲似青褐色的大理石。麦雀草排挤土生土长的丛生禾草,长出有毒杂草。
转弯之前,他知道萝妮会走后门,而卡车果然驶过如音乐节拍的电线杆阴影,然后开上俗称酒鬼路的冲积砂石路面。朱尼珀·汉普于一八八二年在此地开采淡色砂岩,与六个儿子合力建造这栋正方形的两层楼农庄,四角各有一支烟囱,睥睨那复折式屋顶、高高的窗户以及加高型门廊。
岩石砌成的谷仓与冷藏肉品屋,后门的方形中庭也铺上石块,小小的采石场因此耗竭,让六兄弟松了一口气——他们开玩笑说,如果石材够用,恐怕还要搬来建造兽栏。萝妮打掉了旧隔间的墙壁,换掉天花板,清掉厨房原有的装潢。
唯一维持原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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