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顾城诗全编 > 一九八○年

一九八○年(3/7)

淡绿

线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凝视

世界在喧闹中逝去,

你凝视着什么,

在那睫影的掩盖下,

我发现了我。

一个笨拙的身影,

在星空下不知所措。

星星渐渐聚成了泪水,

从你的心头滑落。

我不会问,

你也没有说。

窗前

你轻轻地说:

春天不好,秋天

“是的,秋天再见”

等绿海退回南方

等太阳斜向西天

呵,只等不盼

是那么偶然,偶然?

梦魂又飘过

你的窗前

垂帘,静静的垂帘

安息着无数无数

黄金的叶片……

疑惑

车,一辆、一辆,

过去了

载着失望。

我的希望还在路上。

你在路上,

我在路旁,

究竟有什么相像。

黄山随笔(二首)

云海

无声地澎湃

石猴

默默发呆

多么像

我们的祖先

在那里

想象未来

莲花峰

假如平原

是一片绿萍

你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我在你那

巨大的花瓣间行走

就像一只

醉于芳香的小蜂

水龟出游记

一只水龟得意地爬出泥沼,

带着它的甲壳,

——祖传的城堡。

它不必躲避鳄鱼,

也不必害怕鹰雕,

祖先似乎已把一切危险料到。

它只需背负着,

先人的智慧,家族的自豪,

好像就可以自在逍遥。

于是,它爬上了乡间小道,

去看野花,去访蓬蒿,

不料却碰上一双农夫的大脚。

水龟赶快就……

缩头缩脑,缩手缩脚,

但还没想临阵脱逃。

农夫欣然拾起水龟,

两面瞧瞧,淡淡一笑,

顺便放进了手提的草包。

他把水龟带给寂寞的孩子,

作为生日礼品,

据说象征着长生不老。

也许象征得过于美妙,

孩子马上就在龟壳边上,

钻了个小小的孔道。

孔道中穿过了一条旧表链,

另一头拴在桌角,

从此水龟再回不了泥沼。

水龟呀,总默默地躲在壳中,

是气愤?是怨恨?是苦恼?

即使有上帝也难以知道。

但愿水龟不是在咒骂祖先,

没有告诉它这样的诫条:

坚固的城堡也会变成坚固的死牢。

盛夏的暴雨呵,好不凶狂!

就像万把飞剑自天而降;

农夫的家舍呵,却安然无妨,

因为有三重麦秸把雨水遮挡。

农夫为了感谢挡雨的麦秸,

便弹起六弦琴把它歌唱。

赞歌在雨花中快乐地飞舞,

却使下水道边的赖草心驰神往。

赖草为了赢得爱慕的赞歌,

便也努力学习麦秸的榜样,

拚命阻挡住奔流的雨水,

使庭院变成了一片汪洋。

农夫终于发现了堵塞水道的赖草,

忍不住厌恶和怒火满腔。

他一把找出赖草摔到一边,

据说是怕积水泡坍了土墙。

失恋的赖草倒在泥水之中,

心中无限冤屈,眼泪汪汪:

“我明明比麦秸挡住了更多雨水,

为什么却到到痛苦的

‘奖赏’”。

孝子老大

一个老人逝去了,在松林中安葬,

给两个儿子留下了一对大镐和长枪。

老大自诩为天之孝子,忠诚非常,

便把枪和镐照原样靠在门后、挂在墙上。

但他的孝心不满足于独善其身,

便与“逆忤”的老二展开了较量。

早晨,他见老二负枪去林中狩猎,

便推窗大呼:“喂!那会炸坏了枪膛!”

中午,他看老二杠镐去山边开荒,

便破门而出:“嘿!那会把镐刃碰伤!”

傍晚,老二买回了新的火药、铅弹,

他便火冒三丈:“这是离经叛道,实在狂妄!”

入夜,老二燃起炉火重新淬火加钢,

他便怒发冲冠:“这是篡改正统,否定祖上!”

老大“捍卫”了一天父道之后,总算躺在床上,

肚里装满了老二猎的野味,酿的酒浆。

他醉眼朦胧,却还在不断思想:

“我不用伤筋动骨,也不怕虎豹豺狼。”

车间和库房

呵,你问我工作的地方,

那可是个规模不小的工厂。

厂里有许多新建的车间,

同时也有陈旧不堪的库房。

要说那车间可实在漂亮,

新产品就像流水一样。

可惜这“水”并没有流进“大海”,

几乎都被锁进了库房。

那库房真算是风雨无阻,

耗子和野猫也常来常往,

产品一进去就不断降级,

但要说丢失可是非常现象。

这件事确实有点悲哀,

我也去问过主任、厂长,

可惜他们却总在学什么文件,

那眉头就和锈铁锁一样。

是呵,看见这种头脑就想起库房,

确实比双胞胎还要相像,

从不会像车间般生产、创造,

只会没完没了的积压、存放。

台灯与路灯

一只变向台灯华美又俊俏,

俯在主人的床头十分自豪,

有天它忽然动了怜悯之心,

恰好晚风又吹起窗帘一角。

它看见了一盏路灯,

冷冷落落地站在街角。

这下台灯找到了怜悯对象,

便发出一串同情的声调:

“路灯呵,你为什么沦落风尘?

就是因为盲目孤高。

你的光度不比我差,

可惜却都白白撒掉。

那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

谁会给你一丝恩报?

不如学我去找个主人,

安稳自在,风雨不着。

如果命运对你不加歧视,

也许你会获得一个更美的灯罩。”

尽管台灯说得真情切切,

路灯却仍然静静悄悄。

因为它觉得那些“肺腑之言”,

就像一缕蛛丝在空中乱飘。

它注意的只是满天星斗,

正向它露出会心的微笑……

它轻轻地嘘了口气,

喃喃地对自己说道:

“我正直地站着,

不为自己谋求酬劳,

更不为换一顶无聊的灯罩,

去向哪个人躬身折腰。

我的光属于千万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