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纪(14/14)

工作不息,须要人丁充役,如何得裁减。所以有司视恩诏为虚文,必至民穷盗起而后已。臣观自古以来,征役不息,百姓愁怨,至于相聚而为盗贼,所在蜂起,则其国家未有不丧亡者。但衰世昏主,多不自知,千古一律,为后世所笑。

盖周家幽王、厉王,尝笑夏桀、商纣,以无道亡其国家,而不悟己之所为亦如桀、纣。近时隋炀帝,尝笑周天元、齐后主,以无道亡其国家,而不悟己之所为亦如周、齐。今日正当以此为戒,不可又蹈其覆辙,使后之笑今,亦犹今之笑炀帝也。

且人君之心,其为民与否,动于一念,即彰闻于百姓。如贞观初年,天下饥荒,一斗米价值一匹绢,米贵如此,宜乎民不聊生,然而不怨者,知陛下志在养民,忧念不忘,今日虽困苦,终必安乐故也。如今连年丰熟,一匹绢可换米十余斛,米贱如此,宜乎民皆乐生,然而怨嗟者,知陛下志骄意怠,不复忧念百姓,而妄兴土木,其所营缮的,都是没紧要的工作,以此烦民,虽年谷丰登,终必转死沟壑故也。

然则陛下可不察百姓之心,而停不急之务哉!自古以来,国家有兴有亡,然其所以兴者,不是为钱粮蓄积得多,其所以亡者,不是因钱粮蓄积得少,只在百姓苦乐而已。若是暴征横敛,腹削民财,使百姓愁苦思乱,则民穷盗起,其亡无日矣,蓄积虽多何益?

若是轻徭薄赋,培养休息,使百姓都安生乐业,则本固邦宁,大业可长保矣,蓄积虽少何伤?只以近日所共见之事证之,隋家父子,壅利行私,将民间财物,尽皆搜索,以为私藏,于洛口仓中,贮下许多粮米,后来被反贼李密占据,开仓散施,道路米厚数寸,洛水两岸,望如白沙。

又于东都洛阳城中,积下许多布帛,后来贼臣王世充篡位,资以固守,至以帛汲井,用布为爨。又于长安西京府库,积下许多金宝,后来我国家平定关中,就因其所遗,以为军国之需,至今二十余年,用之未尽,其多可知。繇此观之,隋之积蓄,岂不丰富,只因失了人心,所以社稷不保,积下多少财物,适足为敌人之资而已,这便是蓄积的明验。

夫国以食为命,蓄积故不可无。然民以食为天,征敛尤不可过,必须家给人足,财力有余,然后以正额收之,彼方不怨,不可将贫敝之民,强行搜括以为寇敌之资也。夫敦行俭约,以休息小民,陛下在贞观初年,亲自行过,年来海内治平,皆其明效。

在于今日,若肯将已试之政,加意施行,固不难也。然则陛下必欲为长治久安之计,亦不必远求上古,取法前王,只是照依贞观初年所行,以清心省事、节用爱民为主,则天下苍生自然受福,为幸多矣。又一件最紧要的,欲要王业长久,须是百姓得安。

然百姓所以治安,其机只在刺史、县令,这两样官,最为近民,关系甚重。若是刺史选用得人,则一州之民皆受其福;县令选用得人,则一县之民皆受其福。官得其人,则百姓自然乐业,陛下即可以端拱穆清,无为而治矣。乃今日朝廷用人,只是崇重京官,把那州县官看得太轻了,如刺史乃一州之主,却多以武将为之,那武官只能用兵,不晓民事,如何为有司表率?

又或京官不能称职,方调补外任,夫州县之事,更难于京官,彼既不称京职,如何能临民蒞众?至于边方远处,动系安危,却乃以其荒僻险远,越不经心,只将庸才冗流充之而已。夫设官分职,本以为民,而于亲民之官,乃轻忽之如此。

朝廷既轻其选,则其人必不自重,繇是迁延岁月,以苟升斗之禄,则视其官如传舍,甚或恣肆贪渔,以充溪壑之欲,则以其民为寇仇,所以百姓不得安生,为此故也。今欲培植国本,为久长之计,则守令之选,其可不加之意哉!

”马周疏上,太宗览毕,道他说得好,称赞不已,谕侍臣说:“守令之官,委的当重,今后刺史有缺,朕当自选于群臣,择其可者。至于县令,当令京官五品以上,访有才力操守、可任治民者,各举一人,以备选择,庶不至失人耳。

”详观马周一疏,大意欲太宗轻徭薄赋,固结人心,以为子孙万世之业,而其要归在于重守令,诚为致治之急务。至谓朝廷重内轻外,以京官不称职者补外任,以迁谪之人守远方,则又古今通患。古之圣王,详内而略外者,但指法制政令之类而言,若夫亿兆之众,则一般样都是朝廷赤子,岂可以远近视之乎!

官不得人,则民不乐业,外郡骚动,则近地亦为之不宁,其所系非浅浅也。愿治之主,宜加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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