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铁条在两只手的力量下,屈服了,缓缓弯成一个圆弧,他从里面钻了出来,落到地上。他感到脚有些麻,不听使唤,他把手提袋从铁条里面拉出来,拎好,这次他感到了稍微的轻松,他一瘸一拐地顺着墙根走了一段,接近树丛,借着树丛的掩护,他来到墙边,他看看表,四点差十分,他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他面临最后的一跃了,在张玉林面前,是一面两米多高的他曾跃进来的墙。他回头巡视了一下,四周一片寂静,月亮斜斜地吊在天空的一角,没有什么迹象表明此刻的他有慌张和不安的理由,于是张玉林走到墙边,量了一下步子,然后转过身,把手提袋挂在肩上,起跑,刚刚跑动的时候,他感到脚下有些软,这是个不祥的预兆,但他没有在意,加快了脚步,手提袋开始在肩上颠来颠去,他本地伸出手来扶住,这样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他憋住一口气,墙离他越来越近,他突然开始担心脚下的地面是否平整,这时,他已跑到墙边,他抬腿、伸手、上墙,就在那一刹,他感到手上一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向下跌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地一响,张玉林跌坐在地上,心中在一瞬间被恐惧装满了。他昏昏沉沉地侧耳细听,没有动静,这才站起身,仔细观察面前这面墙,墙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由普通的红砖砌成,墙头凸出一排小檐儿,他回忆刚才跑上墙时的感觉,断定自己由于跑的太慢,蹬墙时腿太松软,竟然没能够到墙头,这一想,使他凉了一半儿,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得到了什么程度,但没想到竟会如此这般,被遗忘的恐惧一下一下地从心脏向全身注入,扩散开来,这让他陷入无边无际的悲哀之中,他有些痴呆地靠近墙的表面,用手触摸上面的缝隙,缝隙极细极浅,无法插足,他又顺着墙壁走了一圈儿,发现没有爬上去的可能性,刚才翻越的地段条件还是最好的,因为那儿的地面很平,且位于传达室无法观察到的大楼背面,他又试了一次,象前一次一样,手都没碰到墙头,这让他有些沮丧,恐惧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发根,身体重又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张玉林蹲在墙边,背靠着墙,慢慢使自己的身体沿着墙粗糙的表面下滑,直至坐到地上,把钱袋抱到胸前,他尽量把头向上仰去,眼皮上翻,使自己可以看到头顶的墙头,墙头显得很高很远,切进黑夜,与天空混在一起,嘲笑他的渺小和无力,并在头顶形成威压,冷酷地注视着他面临的危险。
而张玉林此刻却变得稀松而涣散,双眼无神,处于一种无法解脱的苦恼状态,灰心丧气,无精打彩,这种感觉是熟悉的,最近他的体力每况愈下,心智也处于低谷,他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某种类似于迅速枯竭的感觉,这在以往随心所欲、无所畏惧、胆大包天的时候是想也想不到的,他惊诧于时光行进带来的衰老所给予他的束缚,他掂量着怀里的钱,轻蔑地琢磨着它的份量和它所能带来的自由,反复品尝着自己无奈的叹息,这叹息应追溯到他的父亲,他父亲死时他也在场,两人仅被一扇木制门板所隔,在他六岁那年他以为是钱杀死了父亲,那是很久以前,父亲带着他去买大衣柜,在柜台前丢掉了三百元钱,想到父亲急速回去寻找的脚步,父亲挥动的手臂以及他在柜台上咆哮时震颤的肩膀,瞪得大大的象要撕裂的眼睛,最后回到如同自己此刻一样连连的叹息中。父亲回到家后打发他到外面去玩,自己关上门把头伸进了绳索,当他进屋后,发现父亲的身体还在颤动,手指甲里嵌着墙皮,屋顶的暖气管子被拉成了弧形,父亲的身体靠着墙,墙上被蹬踢上许多印记,上面是几道深深的指甲痕,那根绳索是用来绑大衣柜的,而父亲吊死的那面墙壁原来也是为放大衣柜而腾出的,现在张玉林怀着嫌恶的心情拼接着记忆的碎片,并由此听到了母亲的哭声,看到了母亲发疯后的神色以及他当时害怕的心情,而这一切都缘于那丢失的三百元钱,直到现在,那三百元钱的下落仍旧是一个谜,他曾经无数次回忆从父亲拿着钱走掉,直到在家俱店中父亲发现钱已丢失的全过程,发觉无懈可击,钱始终应在父亲的上衣口袋里,而上衣口袋又系着扣子。在那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里,三百元钱意味着一个人生活一年的费用。这个谜一直保持了若干年,直到有一天,它突然意外地从一个偶然摔碎的旧花瓶里找出,母亲当时已经疯颠,因此谁也无法肯定这三百元与使父亲致死的那三百元有何联系,或者父亲根本没有从藏钱的地方取出,或者取出又丢进这个花瓶,或者钱确实丢了,花瓶里是另一个三百元,总之,父亲回来后并没有触及那个花瓶,而是把家里所有的抽屉都拉了出来。那三百元钱的神秘出现使父亲之死和母亲发疯具有一种荒诞色彩,给这件事的本质加上了一个不可知的诠释和难以理喻的嘲讽。
在张玉林懂事时,父亲之死被他归结于贫穷,但在他认识周楚之后,这件事起了本质的变化,周楚起初把它归结成一种当时普遍流行的绝望情绪,但最后它被理解成一种自己对自己使劲儿的苦闷,一种货真价实的激情。
此刻的张玉林也沉溺在这种苦闷的激情中,它由无数的后悔组成,这种后悔被概括成如果二字——如果他从去年锻炼身体,如果他从上上上次翻墙时引起警惕,如果他接受上上次教训并开始练习哑铃,如果上次之后他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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