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等等,张玉林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努力让时光倒流,想从过去的某个断头上向另外几个可能性发展,但眼前的事实是,他孤独一人全身无力,坐在黑夜中的高墙之下,手里抱着钱,他一生中得到的数量最大的一笔钱,因为这笔钱过于沉重,所以他翻不上墙,而因为父亲的死,他又绝不能放弃这笔钱,又因为这堵墙他面临危险,却又无法得到这笔钱,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他背靠的这面墙上形成的一个隐喻,这个隐喻包含这面墙,同时又使这面墙变成其它东西。这面墙把张玉林围困于其中使之无法翻跃。
突然,张玉林站起来,忘记了一切,他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向墙头跃起,又一次又一次落下,他扬弃了失望,回忆和恐惧,孤注一掷地向这面墙发起冲击,这面墙燃起了他忘我的激情。
天色渐亮,张玉林仍旧徒劳地对着那面墙助跑、窜起、又落下,返回、再助跑、再窜起、再落下,灰蒙蒙的墙壁越来越显出它的轮廓,它在张玉林的眼中忽而变形成天罗地网,又忽地荡然无存,待他跑到近前才突然拔地而起,形同鬼魅,一次次将他从半空扔到地上。张玉林毛骨悚然,泪流满面,这面墙隔断了他同外界的联系,把整个世界分成墙内墙外,使他的愤怒、他的恐惧、他的激情、他的自由、他的痛苦、他的胆怯通通成为可笑的一次次跳跃,成为灰色中的一个轻飘飘的影子,一堆散碎纸片,一团模糊的粉尘,成为一只不具体的运动中的困兽,一个抽象意义上的荒谬的无生命的生命,成为与物质决裂后的劳而无功的物质。
倏尔,从远方飘来一声早起锻炼或遛早儿的人的悠长的吆喝,它如一根细细的钢丝,从半空中直直地插入张玉林的耳膜,穿透了他的心脏,透过他的脚底,钻进地下,把他固定在他刚要助跑的地方,张玉林最惧怕的东西——人声,到来了。他被这个声音钉在那儿,这一声,标志着他的世界的结束和另一个世界的苏醒,就如同童话那么快地改变了他的冒险,使他的恐惧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粉碎了他的五色斑斓的肥皂泡儿,他站在那儿,形消骨悚,魂飞魄散,如同一堆泥塑,在片刻中剥落成碎片。
张玉林呆立良久,方才醒悟,一刹那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愚蠢,胃急剧地疼痛起来,他萎缩成一个团儿,直不起半点,冷汗一层层地袭击着他的神经,出于幻觉,他居然看到了那堆被周楚打开的锁。
张玉林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察觉出疼痛,尝到了血的咸味儿,努力使自己的头脑变得清醒,他用一只手顶住胃部,用余光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找到了翻不过去墙的根源,这使他慢慢镇定下来——根源就在于他背的钱袋,它太沉重了,影响了他的翻跃和行动,他猛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他走到墙边,沉着地吸了一口气,忍住胃痛,双臂一挥,把手提袋甩出墙外,发出叫他心头一震的响声,接着他反回助跑的地方,坚决地开始助跑,当他双手抓住墙头的那一刻,他的胃痉挛起来,猛地收缩,使他差点掉了下去,但他挺住了,双手抠住墙头,把身体拉直,借以缓解一下胃疼,顺便积攒一下精力,接着便一个引体向上,抬起右腿,搭上了墙头,这时他看到了墙外的世界,空空荡荡的,他真想大声叫喊,即使下面站着一队警察他也想喊,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墙外,他翻过了这面囚禁着他的墙。
他从墙上落到地上时,感到脚脖子有点软,知道崴了脚,他趔趄着走向手提袋,万幸的是,这么一摔竟没摔破,他就提着它,走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他感到有些饿,有些渴,他歪歪斜斜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抚摸着他的钱袋,象摸着他的孩子,这是他千艰万苦找到的婴儿。他解下上衣,把手提袋甩到背后,用上衣搭在外面,一只手从肩头死死抓住,另一只手叉进裤兜,他舔着流血的嘴唇,忍着胃疼,故作轻松地走回家去,天光大亮,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懒洋洋地开始重复它重复的旅程。
下午,张玉林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叫醒了,他习惯于在下午悠悠醒来,也习惯于下午的安静,下午的安静不同于夜晚,因为下午的安静中包含着阳光,阳光是从玻璃窗外送进来的,而夜晚的的灯光却是来自这个房间的内部,他知道,这两种光线在能量转换方面是有关系的,但他宁愿不考虑它们。阳光在他的枕边、床上、墙壁上投下一层亲切而柔和的温暖,虽然这层温暖是那么稀薄,它涂在他半梦半醒的面颊上,叫他感到舒适,感到不被打扰的体贴和爱护。他并不急于起床,而是平展地躺着,身心放松,双眼微合,平稳地呼吸着,让思绪在光线中轻轻搅动。这时,他的寂寞是无边无际的,因为他的意识是那么粘稠,那么混沌,向四面散开,又对四面没有要求,因此,除了虚无,他并没有感觉到别的什么。他孤独地躺在那里,注意力在光线的明暗和强弱上徘徊,即使非常细微的变化,他也能感觉到,也能使他突然间陷入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终于,他记起了那扇门,那扇上面贴着摩登女郎的门,记忆的沙粒在它的内心深处轻轻滚动、混合并重组,他捏住了一根蚕丝,这根蚕丝纤细而明亮,他抽动它,随之而来的是那扇门,随着蚕丝的渐渐收拢,那扇门缓缓打开,那个女人的背影出现在门里,她是那么不清楚,那么虚幻,影影绰绰地站在时间的薄雾中,又被时间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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