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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1/6)

“我们当然可以收您母亲住院,要是您坚持要她住院的话,不过她只能躺在走廊里,而且无人照料。”

医生给韦罗尼卡-马特维耶夫娜检查完后,洗净擦干了手。接受一位70岁的中风病人住院?主任医师会解雇她,而且不给退休金。医院早已住满了病人,而且设备陈旧、医师不足,病房塞满了,超过标准一倍。谁也不会容许放进一个不可能康复、要住很久的瘫痪病人住进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图尔宾一面递给女医生披风,一面不知所措地问道。

“要是您自己不能护理,就雇一个助理护士。”女医生漠不关心地说。

“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护理瘫痪病人呀!”他绝望地说。

女医生开始可怜他了。这么漂亮的年轻小伙子,一下子被瘫痪的母亲给拴住了。但是她没法帮他。

“您知道,我负责的病区里有许多这样的病人。您要是愿意的话,我告诉您他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您跟他们联系一下,他们会给您介绍经验。护士每天来打针,我隔两天到你们家来一次。别忘记一天量两次血压。别失望。只是一开始挺可怕,然后一切会正常起来。您会习惯的,会学会照料病人。这是实话,我向您保证。我工作十年了,这种情况我见得多啦。”

他送走女医生后关上门,回到房里。母亲睁着眼睛躺着,动也不动,肤色蜡黄。他坐到窗旁的圈椅里,一下子呆住了。

他和马拉特在银色松林会面后赶回家来时,母亲正在做饭。

“妈妈,你先停两分钟,我要问你件事儿。”

他确实相信,这只是两分钟的事儿。他问,母亲答,或许还要给他看看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想问起的什么材料。他的出生证明中“父亲”一栏中写着:“尼古拉耶夫-维克多-费奥德罗维奇”,母亲有一次也告诉他说,图尔宾这个姓是个很有名望的姓氏,所以她希望儿子也用他那贵族曾外祖父和建筑师外祖父使用的姓。这种说法从未引起过瓦列里的怀疑。的确,图尔宾这个姓比那个尼古拉耶夫好些,姓尼古拉耶夫的人数不胜数,一个班上就有两个。

“儿子,你问吧,”韦罗尼卡笑了笑说,沾满面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到了凳子上。

“你再告诉我一次,我父亲是什么人?”

韦罗尼卡-马特维耶夫娜黯然失色。这逃不过儿子的眼睛。

“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样的问题?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

“今天有人告诉我,我父亲是停尸间的卫生员,因奸尸而被关过监狱。你如果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以后我就再也不问这个问题了。”

图尔宾娜面如土色。

“谁跟你说的?谁胆敢这样说?”

“妈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真的不是。”

“他找到你了?跟你说话了?”

“谁?谁该找到我?跟我说话?回答我呀,你倒是说呀。”

“你父亲,这个下流家伙。是他对你说的?”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瓦列里闭着眼睛,背靠着墙低沉地说。

于是母亲把一切都讲给他听。讲了她怎么发现了死去邻居腐烂了的尸体;停尸间卫生员帕维尔怎么让她喝伏特加酒,好有勇气帮他,因为没有别人想干;讲了他怎么又回来了,两人一块儿喝酒,怎么留下在她家过夜,早晨起来她怎么把他赶了出去。甚至当她发现他偷了她那只祖传的十分名贵的戒指,也没去找他,没向民警局告发他,尽管她很清楚,在哪儿能找到他。她感到羞愧,感到恶心。她恨她自己。

可是,过了两个月,她发现了怀孕的征兆。她不是马上发现的,以为是更年期过早开始了。她没生育过,在此之前从未和男人上过床,月经本来就没有规律。不过老是头疼,爱打盹,她只好去看医生。医生确诊她怀了孕,已经七八个星期了。她不用说也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因为自己算得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她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郑重通知她,作为一名党员,一个积极参加院里社会活动的积极分子,她被推荐去捷克斯洛伐克交流经验,为期两个月。那是1967年,出国只有最幸运的人和最善于钻营的人才有份儿。所以,韦罗尼卡慌乱起来。她不能拒绝。过两个星期就得动身。她急忙去找一位妇科医生、一位和她无所不谈的老熟人,想在这两个星期之内堕胎。但是她运气不好,那位熟人正休假。她又急忙去住处的妇女保健所,要求转诊。人家要她交了化验单以后才给开转诊单。拿到转诊单,到了医院才知道,堕胎得排队,她只能排到12天之后。可是离动身去捷克斯洛伐克总共只剩下七天了。她要求、恳求、哭诉,说马上要出国两个月,必须赶在动身之前做手术……科主任鄙夷地把转诊单扔了回来,唠叨说什么,有时间到国外旅行,可没时间跟不出国的人一起排队。当然,韦罗尼卡可以找学院的同事,求他们托人情随便找个什么医院,哪怕是最蹩脚的医院,但是……42岁了,孤单一人,党员,清白的名声。她无脸去求情。

她怀着孕去了捷克斯洛伐克,两个月回国后,为时已晚。四个半月的身孕谁也不敢给她堕胎。

她屈服了,甚至开始为能有一个孩子而高兴。可脑子里那可怕的一天情景总是抹不掉。那天她喝了多少?白天喝了一瓶伏特加,晚上帕维尔来了,俩人又喝了一瓶。帕维尔又喝了多少!她模模糊糊记得,他俩一块儿喝掉那瓶以后,她又开过一瓶,她自己没再喝,可帕维尔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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