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有
两个原因不愿去。一是记起“做人质”的话,不忍添我父亲的负担。二是我对留学自有
一套看法。我系里的老师个个都是留学生,而且都有学位。我不觉得一个洋学位有什么
了不起。我想,如果到美国去读政治学(我得继续本大学的课程),宁可在本国较好的
大学里攻读文学。我告诉父母亲我不想出国读政治,只想考清华研究院攻读文学。后来
我考上了,父母亲都很高兴。母亲常取笑说:“阿季脚上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呢,所以
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
可是我离家一学期,就想家得厉害,每个寒假暑假都回家。第一个暑假回去,高兴
热闹之后,清静下来,父亲和我对坐的时候说:“阿季,爸爸新近闹个笑话。”我一听
口气,不像笑话。原来父亲一次出庭忽然说不出话了。全院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只是开
不出口,只好延期开庭。这不是小小的中风吗?我只觉口角抽搐,像小娃娃将哭未哭的
模样,忙用两手捂住眼,也说不出话,只怕一出声会掉下泪来。我只自幸放弃了美国的
奖学金,没有出国。
父亲回身搬了许多大字典给我看。印地文的,缅甸文的,印尼文的,父亲大约是要
把邻近民族的文字和我国文字——尤其是少数民族的文字相比较。他说他都能识字了。
我说学这些天书顶费脑筋。父亲说一点不费心。其实自己觉得不费心,费了心自己也不
知道。母亲就那么说。
我父亲忙的时候,状子多,书记来不及抄,就叫我抄。我得工楷录写,而且不许抄
错一个字。我的墨笔字非常恶劣,心上愈紧张,错字愈多,只好想出种种方法来弥补。
我不能方方正正贴补一块,只好把纸摘去不整不齐的一星星,背后再贴上不整不齐的一
小块,看来好像是状纸的毛病。这当然逃不过我父亲的眼睛,而我的错字往往逃过我自
己的眼睛。父亲看了我抄的状了就要冒火发怒,我就急得流泪——这也是先发制人,父
亲就不好再责怪我。有一次我索性撒赖不肯抄了。我说:“爸爸要‘火冒’(无锡话
‘发怒’)的。”父亲说:“谁叫你抄错?”我说没法儿不错。父亲教我交了卷就躲到
后园去。我往往在后园躲了好一会儿回屋,看看父亲脸上还余怒未消。但是他见了我那
副做贼心虚的样儿,忍不住就笑了。我才放了心又哭又笑。
父亲那次出庭不能开口之后,就结束了他的律师事务。他说还有一个案件未了,叫
我代笔写个状子。他口述了大意,我就写成稿子,父亲的火气已经消尽。我准备他“火
冒”,他却一句活没说,只动笔改了几个字,就交给书记抄写。这是我唯一一次做了父
亲的帮手。
我父亲当律师,连自己的权益也不会保障。据他告诉我,该得的公费,三分之一是
赖掉了。父亲说,也好,那种人将来打官司的事还多着呢,一次赖了我的,下次就不敢
上门了。我觉得这是“酸葡萄”论,而且父亲也太低、估了“那种人”的老面皮。我有
个小学同班,经我大姐介绍,委任我父亲帮她上诉争遗产。她赢了官司,得到一千多亩
良田,立即从一个穷学生变为阔小姐,可是她没出一文钱的公费。二十年后,抗战期间,
我又碰见她。她通过我又请教我父亲一个法律问题。我父亲以君子之心度人,以为她从
前年纪小,不懂事,以后觉得惭愧,所以借端又来请教,也许这番该送些谢仪了。她果
然送了。她把我拉到她家,请我吃一碗五个汤团。我不爱吃,她殷勤相劝,硬逼我吃下
两个。那就是她送我父亲的酬劳。
我常奇怪,为什么有人得了我父亲的帮助,感激得向我母亲叩头,终身不忘。为什
么有人由我父亲的帮助得了一千多亩好田,二十年后居然没忘记她所得的便宜。不顾我
父亲老病穷困,还来剥削他的脑力,然后用两个汤团来表达她的谢意。为什么人与人之
间的差异竟这么人?
我们无锡人称“马大哈”为“哈鼓鼓”,称“化整为零”式的花钱为“摘狗肝”。
我父亲笑说自己“哈鼓鼓”(如修建那宅大而无当的住宅,又如让人赖掉公费等),又
爱“摘狗肝”(如买古钱、古玩、善本书之类);假如他精明些,贪狠些,至少能减少
三分之二的消耗,增添三分之一的收入;但是他只作总结,并无悔改之意。他只管偷工
夫钻研自己喜爱的学问。
我家的人口已大为减少。一九三○年,我的大弟十七岁,肺病转脑膜炎去世。我家
有两位脾气怪僻的姑太太——我的二姑母和三姑母,她们先后搬入自己的住宅。小弟弟
在上海同济上学。我在清华大学研究院肄业。一九三五年钟书考取英庚款赴英留学,我
不等毕业,打算结了婚一同出国,那年我只有一门功课需大考,和老师商量后也用论文
代替,我就提早一个月回家。
我立即收拾行李动身,不及写信通知家里。我带回的箱子铺盖都得结票,火车到苏
州略过午时,但还要等货车卸下行李,领取后才雇车回去,到家已是三点左右。我把行
李撇在门口,如飞的冲入父亲屋里。父亲像在等待。他“哦!”了一声,一掀帐子下床
说“可不是来了!”他说,午睡刚合眼,忽觉得我回家了。听听却没有声息,以为在母
亲房里呢,跑去一看,阒无一人,想是怕搅扰他午睡,躲到母亲做活儿的房间里去了,
跑到那里,只见我母亲一人在做活。父亲说:“阿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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