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了你的意图,在你起身跳跃的同时,纵身朝你扑来,它是以毒攻毒,用扑咬来对付你的扑咬。你被迫和老狼撞了个满怀,你的尖喙啄在老狼的脑门上。狼是铜头铁尾麻秆腰,你虽然啄得凶狠,却像是啄在石头上,对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你自己的嘴壳却一阵酸麻。你的两只雕爪也被狼腿一扫,抓了个空,狼腿却趁机朝你的腹部挠来。要不是你猛蹬双爪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你可能已经被狼爪按翻在地,被狼牙咬断脖颈了。
要从狼牙狼爪下冲出一条生路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老狼一步一步冷酷地朝你逼近。
你已无路可退。你站在悬崖边缘,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摆脱老狼的纠缠,那就是从悬崖上跳下去。你探头向悬崖下望了一眼,雪花凄迷,深不可测。你还没有能力飞翔,从这么高的悬崖跌下去,是不会有生的希望的。你脑袋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老狼嘴角滴着口涎,又朝你逼近一步,然后,前腿弓,后腿曲,浊黄结实的狼牙上下磨砺着,发出咔沙咔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老狼的身体语言告诉你,它马上就要朝你进行致命的扑咬了。要么被饿狼吃掉,要么冒险从悬崖上跳下去,你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你是猛禽金雕,你怎能甘心成为给老狼充饥的食物?你宁肯从悬崖上跳下去,跌得粉身碎骨,你也不会像食草类动物那样束手就擒的的。
就在老狼起身扑跃的一瞬间,你一闭眼睛,双腿用力一蹬,身体凌空而起,离开了悬崖。
背后传来老狼失望和愤慨的长嗥声。
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秤砣似的直往下沉。你出于鸟的本能,撑开翅膀用力扑扇起来。风灌进你的两侧胸肋,冷飕飕的,身体下坠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些。现在大概是沿斜线往下跌了,你想。你又加快了翅膀扑扇的频率,希冀下跌的路线平斜些,再平斜些,尽最大努力减轻落地时的冲撞力。一会儿,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果然达到了相对平衡,下跌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虽然还无法摆脱地心的引力,还在往下跌落,却平斜缓慢,像飘飞一般。
假如你能在落地前一直保持这个下降速度和角度,也许你又能死里逃生了,你想。你高昂起头颅,你将两只雕爪收进下腹部,你用力将结实丰满的胸肌作大幅度伸缩动作,翅膀急遽地颉颃。
突然,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就像负重的马突然卸下货物一样,有一种重负消释的轻松感,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山风不再肆虐地粗暴地吹乱你腹背上的羽毛,山风变得很讲秩序很讲礼貌,均匀地从你双翼、双腿和尾羽间穿流过去。腹部那层淡黄色的绒羽被山风吹拂着,紧紧贴在你的皮肉上,与皮肤融为一体。双翼每扇动一次,便扑出一团强劲的旋风,旋风又粘连滞留在肩胛处,形成一股升腾力。这感觉十分奇妙,既熟悉又陌生。
你惊奇地睁开眼睛,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哦,雪停了;哦,天空变得晴朗。你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只通红的球,金色的光线几乎刺得你睁不开眼来。那是太阳!你是在向太阳跌落,不,你是在向太阳飘飞。你的视线奇怪地在向上移动,从太阳的底线移到了太阳的中心,又移到了太阳的上端,终于,视线越过太阳,望见了深邃的蓝天和轻浮的白云。
你恍然大悟,你飞起来了,你摆脱了地心可怕的引力,升上了天空。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害怕眼前奇妙的飞翔情景其实是一种幻觉。你啸叫一声,嘎——对面的雪山峡谷内发出亲切的回响。这绝对不是幻觉,这是事实!你又试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翼外基部那已折磨你快一年的松垮空虚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凑而又实在的感觉,似乎大自然在你身上突然施展魔法,新生的飞羽奇迹般地在你生命的危急关头变得坚韧,充满了一种搏击长空的力量。
你无法解开怎么会突然间恢复飞翔能力这个谜。你的翅膀还没完全长硬,可你却飞起来了,正在缓慢地向上升腾。你的翅膀虽然还没像过去当猎雕时那么坚韧那么挥扇自如那么矫健潇洒,却也能按节奏扇动,顺风势翱翔。你摆动了一下尾羽,身体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又飞回了悬崖上空。
嗬,那匹倒霉的老狼还待在悬崖上,用一种惊疑的表情观望着你。它永远也不会理解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你高傲地朝它啸叫一声,降低自己的高度,戏弄般地在老狼头顶猛扇了一阵翅膀,地面上的积雪被你扇得纷纷扬扬,在老狼四周漫舞。老狼悻悻地嗥叫一声,拖着那条扫帚似的尾巴,踏着碎步跑下悬崖,钻进热水塘去了。
你没有兴趣前去追赶。
你为自己奇迹般地恢复了飞翔能力而陶醉。你在空阔的山谷间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瑰丽的晚霞把你的双翅擦拭得锃亮,像涂了一层彩釉。
嘎——你又属于这广阔的蓝天了。
嘎——这广阔的蓝天又属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