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课,我们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时候老师们都喜欢扮作上帝,我们也没有觉得如何不对,可突然有一个上帝愿意讲另一个上帝的八卦,我们便趋之若鹜,觉得没有任何一门课能和历史课媲美,就像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在我们的眼里根本不能和宋屁股的历史媲美一样。
一天我又早早到了学校,去给她整理桌膛。我把晾衣竿伸向窗户,却没有碰到玻璃,退后几步才发现窗户已经开了,一定是劳动委员隋飞飞前一天晚上忘记关了,我想。我扬手把晾衣竿扔进教室,做了一个简短的助跑,上了窗台,等我落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发现教室有一个人,在清晨的黯淡曙光里,我认出她是宋屁股。
她看见我的惊诧不次于我看见她的惊诧,我们面对面惊诧地站着,屋里像是没有人一样安静。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她的书桌边,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包着生物书的书皮。可我认识这本书,它十分容易辨识,除了厚度比生物书厚出三分之一,从侧面看,有一排书瓤已经发黑,那是描写尹志平迷奸小龙女的段落,上面留下了很多人手上的汗渍。
从她的表情和姿势看,如果我没有突然跳进来,她应该会把《神雕侠侣》放进编织袋里面去。我突然想起来汪洋丢失的《灌篮高手》第二十五本,安娜丢失的《我的灵魂骑在纸背上》,之后马立业的《幽游白书》也不见了一本,许可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也找不到那本《血字的研究》了。
这些书本来就不应该拿到学校来,如果向老师报案就相当于自首。她首先停止了惊诧,把“生物书”丢进了编织袋,然后她站直了身体,编织袋在她的手里显得有些分量,看来她是沿着走廊一路摸过来的,我们的教室是她今天的最后一站。
她向我走过来,把编织袋敞开,说:挑一本。里面五颜六色,我想找到那本《神雕侠侣》,结果却抽出一本《第三军团》。她笑了笑,很自然的笑,好像是我做错事,她在施舍我,说:有点眼光,这本不错。我扔回去,把脑袋伸进编织袋,翻出那本《神雕侠侣》,放回她面前的桌膛。
她把编织袋拉上,说:我这些书是要交到德育处的。我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然后我听见她跳了出去,轻盈地落在地上,之后我一直在想,她是怎么跳出去的呢,穿了那么一件紧身的裙子,我当时真应该回头看她一眼。上课铃响起的时候,刚才那会儿的沉默和狐疑已经过去,毕竟因为我,她今天没有得逞。
也许我应该向班主任报告,可如果我告诉孙老师今天清晨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首先要说清楚我大清早跳到教室里干什么。我来干什么呢?睡不着觉跳进教室来一场大扫除,还是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我们班的课外书失窃案?况且宋屁股长得又不那么难看,曾经还因为书或者其他什么事得过精神病,只要她被我吓到,以后不偷就好了,而且一想到我要站在孙老师面前举报另一人,我就为自己感到恶心。
我刚刚想到恶心两个字,孙老师走进教室说:李默,早自习不要上了,给我出来。她进了办公室坐下,说:你书包呢?我一惊,想起来刚才在座位上,椅子怎么那么宽敞,可以动来动去,原来是书包没在屁股后面。她从办公桌底下的阴影里把我的书包拽出来,说:你小子真行,给我打开。
我看见我的书包已经变了形,好像一只吃多了的胃,无须我动手,书包的盖子已经自己弹开,里面的书掉出来,教材都还在,只不过被压在最下面,上面的一层是《第三军团》《基督山伯爵》《窗外》《萧十一郎》。她说:捡起来。
我把这几本捡起来,她拉开抽屉,我把它们放进去。她推上抽屉说:你要不是傻一点,我还真发现不了是你把这些东西带到班上的。她得意得好像眼睛要掉出来,说:你把书包落在走廊,我要是不捡,你说,是不是对不起你?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我跳进去的时候,书包落在走廊里,宋屁股跳出去的时候,发现我的书包,就把我们班的书放进去,她以为我马上会把书包拿回去。
可我当时正在疑惑和恍惚中,完全把我还有一个书包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孙老师黄雀在后,我就进了她的办公室,书也进了她的抽屉。宋屁股并不是要害我,她是希望我拿回属于我们班的东西,然后把这个早晨的事情忘掉,可她却真把我害惨了。
孙老师的处理方式除了把那几本书留在抽屉里,还让我把桌子搬到安德烈旁边。她说:从现在开始谁犯了大错,就去和安德舜同桌,什么时候你考了年级第一名,我再把你调回来。这明摆着是要我和安德烈一起坐上三年。我抱着桌子搬过去的时候十分沮丧,其实这样的发配和打击我早已经不放在心上,像我这样成绩不好又有些内向的学生,每天经受的侮辱和打击已经融进我的血液,铸就毫无廉耻心的免疫系统,就算我看不见黑板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见了不也和没看见差不多,还少了一个堂皇的借口。让我沮丧的是安德烈是我们班里最脏的学生,好像是一个年轻的乞丐溜进了我们的教室旁听。冬天他穿的棉衣上,有一层发亮的油渍,整个人像是一面镜子,走到哪里都有光线在他的身上折射到四面八方。
他的身上有一种发霉的味道,不知道是衣服还是他的身体,总之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坏,经过他的身边就像是经过一个小型的垃圾场,尤其是在一个人的视力正在减退的时候,他的嗅觉就变得特别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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