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轻轻穿过阳台,几乎是蹑手蹑脚。他在回避我。我过了很久才下楼,那时他已经出门去米拉尼太太那儿送校对稿,顺便取回最新的译稿。我们的交谈中止了。即使早上在同一个地方,最多也只是没意义、充场面的对话。连闲谈也称不上。
这种状况并不让他觉得苦恼。他可能根本没多想。有人想接近你,因此受尽折磨,你却毫不知情,甚至不肯多想一下,两周过去,你们之间连一句话也没说,怎么会这样?他知道吗?我应该让他知道吗?他与基娅拉的罗曼史从海边开始。
接着,他也不打网球了,开始在傍晚跟基娅拉和她的朋友一起骑车,沿海岸向西,到比较远的山城去兜风。有一天,因为要一起骑车兜风的人太多了,奥利弗问我,既然我不骑,那是否可以把自行车借给马里奥。我因此倒退回到六岁的状态。
我耸耸肩,意思是:请便,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他们一离开,我立刻冲上楼,把脸埋在枕头里啜泣。晚上,我们有时候会在“跃动舞厅”相遇。奥利弗何时会出现,从来就没有任何征兆,常常突然蹦出来,又突然消失,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跟其他人一起。
基娅拉到我家来的时候(她从小就常常来我家),总坐在花园里目不转睛地往外看,主要是在等他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之间却无话可说,最后她终于问我:“ C’e Oliver 31 ?”我只能回答“他去找译者了”;或者“他跟我爸爸在书房”;或者“他或许在海边吧”。
“嗯,那我走了。告诉他我来过。”他们没可能了,我想。马法尔达带着同情的质疑,摇着头说:“她年纪还小,而他是个大学教授。她就不能找个年龄相当的人吗?”“没人问你的意见!”基娅拉无意间听到马法尔达的话,但不愿意被一个厨娘批评,所以厉声说道。
“不准那样对我说话,否则我会给你两巴掌,”我们的那不勒斯厨娘把手举在半空中说,“还不满十七岁就袒胸露乳跟人亲热,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吗?”我能想象,马法尔达每天早上检查奥利弗的床单,或者跟基娅拉家的用人闲言碎语的样子。
没有任何秘密躲得过女管家(也就是“包打听”)的火眼金睛。我看着基娅拉。我知道她很痛苦。大家都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有些下午,奥利弗会说,自己要去车库旁的车棚,骑辆自行车到城里去。一个半小时后就回来。去找译者,他这么解释道。
“译者……”父亲在慢慢品味一杯餐后白兰地时,把声音拖得很长。“译者个鬼。”马法尔达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我们会在城里撞见对方。我坐在大伙儿晚上看完电影或上舞厅前爱去的咖啡店里,看见基娅拉和奥利弗边说话边从路边的小巷走出来。
奥利弗在吃冰激凌,她则两手紧紧挎着他的另一只胳膊。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他们似乎在聊一些很严肃的事情。“你来这里做什么?”他一看到我就说。他用玩笑来隐藏自己并试图掩饰我们已经完全不交谈的事实。低劣的伎俩,我想。
“闲逛。”“你的就寝时间不是过了吗?”“我爸爸不相信就寝时间那一套。”我回避这个话题。基娅拉仍深陷在思绪里,而且在回避我的目光。奥利弗是否已经告诉她我为她说了好话?她似乎不太舒服。她是否介意我闯入了他们的小世界?
我记得那天早上她对马法尔达发脾气时的语气。一抹冷笑挂在她脸上;她原本打算讲几句伤人的话。“他们家从不规定就寝时间,没有规矩,没有监督,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才变成这样的乖宝宝。你不懂吗?没什么好叛逆的啊。
”“真的吗?”“大概是吧,”我回答,尽量轻描淡写,免得他们继续发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叛逆方式。”“是吗?”“举个例子来听听。”基娅拉插了一句。“你不会明白的。”“他读策兰呢。”奥利弗插进来说,试图改变话题,或许也是想帮我解围,而且不露痕迹地表明,他其实并没有忘记我们先前的对话。
他这是在为我深夜在外逗留的事说话呢,还是这不过又是在取笑我呢?这时,他的眼中闪过冷酷又难以捉摸的神情。“ E chi è 32 ?”基娅拉没听说过策兰。我向他投去同谋的眼神,他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回看我时,却没有一丝想嘲笑基娅拉的意思。
他究竟站在哪一边?“一位诗人。”他们开始向着小广场中心漫步时,他低声说道,然后丢给我一句漫不经心的 再说吧!我看着他们在隔壁一家咖啡馆里找空位。几个朋友问我奥利弗是不是在追她。不知道,我回答。那他们做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很乐意变成他。谁不想?但现在我仿佛置身天堂。因为他没忘记我们有关策兰的对话,这让我前所未有地狂喜了好几天。一切都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就仿佛置身天堂。幸福或许一点都不难。
而幸福也只能向内探寻,不可他求。我记得《圣经》里的那个场景。雅各 33 向拉结 34 要水;听到拉结给他的预言之后,雅各双手高举向天,亲吻井旁的土地。我是犹太人,策兰是犹太人,奥利弗是犹太人——我们生活在一个半犹太区,一个偶尔残酷冲撞、多半还算太平的世界。
在那里,醉鬼会在陌生人面前立刻收敛自己;在那里,我们不会误解他人,也不会被他人错估;在那里,一个人就是能了解另一个人,而且能了解得那么彻底,以致若剥夺了这种亲密,就是希伯来文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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