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唯一能为我的不确定做总结的词语。但或许他也有“所以呢”的意思,仿佛要问,多年后我依然渴望他,这有什么好震惊的。“所以。”我重复道,仿佛在谈及一个爱小题大做的第三者那反复无常的痛苦和悲哀,只是这个第三者恰巧是我。
“所以,这是你不能来我家喝一杯的理由?”“所以,这是我不能去你家喝一杯的理由。”“真是个呆头鹅!”我完全忘了他的这句口头禅。我们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把我介绍给两三位刚好也在系里的同事,他对我的人生了如指掌,这令我意外。
他什么都知道,了解我最近发生的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从某些事情看来,他一定是去找了一些只有从网络上才能获取到的信息。这一点令我感动。我曾经想当然地以为他已经完全忘记我了。“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他办公室里有张皮质大沙发。
奥利弗的沙发,我想。所以,这里是他坐下来读书的地方。文件散落沙发各处和地板上,只有条纹大理石台灯下的角落座位除外。奥利弗的台灯。我记起在 B 城时,他把床单铺在地板上的样子。“认得吗?”他问。墙上挂着保存不佳的配框彩色湿壁画的复制品,画着留胡须的密特拉像。
去圣克莱门特教堂的那个早上,我们各自买了一幅。我已经好久没看过我那一幅了。旁边的墙上挂着印有莫奈崖径的配框明信片。我立刻认了出来。“这本来是我的,但你拥有它的时间远远超过我。”我们曾经属于彼此,但因为距离如此遥远,所以我们如今已经属于其他人了。
对于我们的生命来说,唯有擅自占用者才是真正的债权人。“关于这张明信片,说来话长。”我说。“我知道。我拿去重新配框时看过背面的题字,你现在也能看得到背后的字。我常常会想起这个叫梅纳德的家伙。‘ 有朝一日请想我 。
’ ”“他是你的前辈,”我这么取笑他,“不,没那回事。未来你会把它交给谁?”“我曾经希望哪天我其中一个儿子实习的时候,让他亲自来拿。我已经加上了我的题字,但你不能看。你会在这里逗留吗?”他边穿雨衣,边岔开话题。
“会的,停留一晚。我明天早上在大学跟人有约,然后我就会离开。”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想圣诞假期的那一晚,他也知道我明白。“所以,你已经原谅我了。”他抿着嘴,无声地道歉。“来我的旅馆喝一杯吧。”我感觉到他的不安。
“我是说喝一杯,不是说上个床。”他看着我,满脸通红。我盯着他看。他依然帅气得让人惊羡,头发没变少,也没有赘肉,每天早上还是会慢跑,他说。皮肤仍像当年一样光滑。只是手上有些雀斑。雀斑,我想着,无法摆脱这个念头。
“这是什么?”我指着他的手,碰了一下。“我全身都有这个。”雀斑。雀斑让我心碎,我想吻去他的每一颗雀斑。“我少不更事时晒了太多太阳。而且,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已经上了年纪。再过三年,我的大儿子就跟你当年一样大了。
事实上,比起现在的你,他更像我们在一起时我所认识的埃利奥。说来也怪。”你就是这么称呼那段日子的吗—— 我们在一起时 ?我们在老旧的新英格兰旅馆的酒吧里,找到了一个安静的位置,可以俯瞰河流,还有鲜花盛开的大花园。
我们点了两杯马提尼(他特别指定了蓝宝石琴酒),紧挨着坐在马蹄形雅座上,像两个因为妻子去化妆室而被迫局促地坐在一起的丈夫。“再过八年,我四十七岁,你四十岁。然后再过五年,我五十二岁,你四十五岁。到时候你会来吃晚餐吗?
”“会,我保证。”“所以你真正的意思是,只有等你老得没办法在乎了才会来。等我的孩子都离开才会来。或者等我已经当了祖父。我似乎能够预见那个晚上,我们会坐在一起,喝烈性的白兰地,就像你父亲过去偶尔会在晚上端出来的格拉巴酒。
”“我们会像小广场上那些面对皮亚韦河纪念碑而坐的老人,谈起两个年轻人在短短几周里,发现了那么多快乐,然后在往后的人生里,将棉花棒浸入那一碗快乐,生怕用完,每逢周年纪念也只敢喝像顶针那么大的一小杯。”但这件几乎未曾发生的事仍然召唤着我。
我想告诉他。未来的那两人永远无法抹除、撤销、忘却或重温过去——过去就困在过去,像夏日黄昏将近时原野上的萤火虫,不断在说: 你原本可以如此。但回头是错。向前是错。看开是错。努力纠正所有的错,结果同样是错。
他们的人生就像错乱的回音,永远埋藏在封闭的密特拉神殿里。沉默。“天哪,罗马的第一夜,晚餐时坐我们对面的人,多么羡慕我们啊,”他说,“晚餐桌上的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始终目瞪口呆盯着我们瞧,因为我们是那么快乐。
“在我们变老以后的那个晚上,我们仍然要谈论这两个年轻人,仿佛他们是与我们在火车上邂逅,令我们欣赏而想要给予帮助的陌生人。之所以羡慕,是因为‘遗憾’这个词令我们心碎。”再度沉默。“或许我还没做好把他们说成陌生人的准备。
”我说。“如果这么说会让你觉得好过一点,我想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好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来一杯。”他连需要回家的不充分理由都还来不及提出,就让步了。我们把客套话扔到一边。他的人生,我的人生,他做过什么,我做过什么,好事,坏事。
他想去哪里,我想去哪里。我们避谈我的父母。我假定他知道。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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