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是恐惧。在此长安城,如果空海不在——自己就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有空海在,逸势多少还可忍耐下去。然而,空海返回日本,自己独留大唐的话——自己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吗?语言不太灵光,拜师学儒又没着落。倘若带来的钱花光或被偷了,就只能饥寒而死。
在此长安宗教界,空海已是宗门最上位之人。自己却什么都不是。也没赚钱的本领。不,饿死之前,或许,自己会不停地思慕日本,然后思乡而死吧。“变成孤单一人,我大概会发狂而死吧。”逸势伤感地说。逸势本来面向空海,后来转向高阶真人。
“拜托您了。”逸势俯首致意。“在下橘逸势也想请愿返回日本。”逸势眼中扑簌扑簌落下豆大的泪珠。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可抑止。逸势像个孩童般耍赖。“拜托您了。”“拜托您了。”逸势双手伏地如此说。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在空海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倒是头一回。
那东海小国。小国之中的小小京城。京城之中那更小更小的宫廷世界。逸势不顾羞耻地恳求,回到那个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世界。“拜托您了。”逸势说。【八】此时,空海所写上陈皇帝的奏文,见诸《性灵集》。题为《与本国使请共归启》。
留学学问僧空海启。空海器乏楚材,聪谢五行。谬滥求拨,涉海而来也。着草履历城中,幸遇中天竺国般若三藏,及内供奉惠果大阿阇梨,膝步接足,仰彼甘露。遂乃入大悲胎藏金刚界大部之大曼荼罗,沐五部瑜伽之灌顶法。忘食耽读,假寐书写。
大悲胎藏金刚顶等,已蒙指南,记之文义。兼图胎藏大曼荼罗一铺。金刚界九会大曼荼罗一铺(及七幅,丈五尺)写新翻译经二百卷,缮装欲毕。此法也,则佛之心国之镇也。攘氛招祉之摩尼,脱凡入圣之墟径也。是故,十年之功兼之四运,三密之印贯之一志。
兼此明珠答之天命。向使久客他乡,引领皇华。白驹易过,黄发何为。今不任陋愿。奉启不宣。谨启。须臾之间,空海写就此篇奏文。文章虽短,却言简意赅。所谓“十年之功兼之四运”,说的是空海的自信吧。“四运”即四季之意,也就是一年的时间。
别人需花费十年习得的事,自己只用一年便完成了,空海不怕难为情地写道。“白驹易过,黄发何为。”岁月犹如白驹易过,转瞬间,青年黑发骤黄,变成了老人——此语已超越单纯的修辞,是空海的亲身感受吧。【九】空海完成奏文三天之后,逸势一脸憔悴,来到空海住所。
“写不出来。”逸势开口。写不出奏文。该怎么写呢?逸势一点头绪也没有。“昨天,在鸿胪馆拜读了你的大作,真是精彩啊。可是,我该怎么写?完全理不出头绪来。”逸势失魂落魄地叹气说道。空海有回去的理由。他已完成留学的任务。
逸势却没有。这里不得不考虑到,空海求取佛教和逸势求取儒教的不同。所谓佛教,它既是一个思想体系,也是一种仪式,它有灌顶传法作为证明,儒教却没有这样的东西。如果此奏文失败,便没有后续了。空海将偕同高阶真人回国。
至于下回遣唐使船何时会来,谁都不知道。逸势从日本启程时,日本国内便已传出“废止遣唐使船”的言论。这种说法的理由是,那只会增加国家花费,再说,即使不特意前往大唐,其间,也有不少大陆贸易船来到日本,从他们手中也可以取得大唐文物。
“下回,何时会来,就不知道了。”高阶真人曾对逸势说。事实上,下一回的遣唐使船,要到距此时三十二年后的承和五年(838年)才来,对空海来说,此时若不回去,势将无缘再度踏上日本土地。结果,逸势写不出半个字,便前来空海住所。
“空海啊,拜托你!”逸势俯首致意。“你帮我写吧。”逸势脸颊消瘦,双眸却发出亮光。在那个时代,代笔是可行的。当时,文字读写,并非像今日这般普遍。有人能读不会写,即使会写,大多数也只能写几个字。舞文弄墨,是一种特殊的才能。
逸势以日本留学生身份来到大唐,必然兼备读写之才。在大唐,也有人称他为“橘秀才”。这样的逸势托空海代笔奏文,大概也是万不得已了吧。“到目前为止,你写的文章,几乎无往不利。在福州时也是这样。”逸势说的,是空海、逸势所搭乘的遣唐使船,遭到暴风雨袭击,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抵达福州的事。
“那时,葛野麻吕写了好几次奏文却不奏效,你提笔写了后,不就上陆了吗?”逸势认为,空海写的字句、文章,具有撼动人心的咒力。“拜托啦。”逸势恳切请托。“这样做,好吗?”“当然好!”考虑了片刻,空海说:“这个很难办。
不过,总有办法可想吧。”“有吗?”“嗯。”空海点了点头之后,环抱着胳膊思索。“这事没有第二次。如果想一次过关,这通奏文的内容将对你很不利。”“没关系。”逸势坚决地说。“那我就帮你写,只是,我和你的奏文笔迹不能一样,所以,我写好之后,你得再誊写一次。
”“应该如此吧。”“到时候,你可别恨我。因为我写下那些话,也是当前形势所迫。”“你写什么,我都不会恨你,现在就帮我写吗?”“现在写,早点上呈比较好吧。”语毕,空海便就地写起逸势的奏文。此一文章,以《为橘学生与本国使启》为题,同样见诸《性灵集》:留住学生逸势启。
逸势,无骥子之名,预青衿之后。理需天文地理谙于雪光,金声玉振缛于铅素。然今,山川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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